我下意識的接住了一片雪花,微涼的雪棲息下來,但它並沒有在我掌心融化,藉著燈光,我仔細的辨認著——原來那不是雪啊!我抬起頭看向那雪片飛來之處——只是一瞬間,花雪就已經積滿了梨樹那蒼黑的枝幹了。為什麼我一直覺得它們沉重呢,微藍的夜色裡,眨眼間盛開的素白花朵無休止的飛舞著,帶著暗淡的青影,比雪更自由,比雪更輕盈……
「不是雪,梨花……開了……」懷著亂絮一樣的心情,我聽見自己茫然的低語。
芳歲姐姐慢慢的抬起頭看向我這邊,燈光照亮了她腮邊的淚水,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泣。並不去擦拭眼淚,芳歲姐姐的指尖下意識的攏著堆積在手邊的梨花:「明明早就猜到了,可是隻要沒有確定的答案,就可以繼續無視這結果,所以不能哭,好像一哭一切就結束了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只能拼命重複著這毫無疑義的語言符號。
芳歲姐姐長久的注視著我,眼睛裡有著我無法瞭解的神色,突然之間她微笑了起來,那麼悽切,卻又那麼溫柔——「可是沒有辦法啊……因為……春天已經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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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如月奇譚之二月
為什麼……我會在這個地方呢?
感覺到微硬的座位傳來的有節奏的晃動,聽著耳中傳來的機械的喀噠聲,我微微的睜開眼睛,明豔的光線被一排規整的方框拘束著,隨著晃動的節奏在我視野中忽上忽下……
隨之而來的是腦後微微的鈍痛,我撫摸著腦袋困惑的嘟噥著:「這到底是哪裡啊?」
「電車。」聲音從我的前方傳來。我吃驚的抬起頭,卻更吃驚的立刻坐直身體——我對面那排規整方框裡的蔚藍色光線下,是一行萌蔥色的椅子,一個大型人偶娃娃似的少女,坐在那像透過嫩葉所看見的明亮陽光似的薄綠裡。只能用「太漂亮了」來形容她吧:五官洋溢著些微的西洋風情,但是長長的純黑直髮和深不見底的眼睛卻是典型的東方式的美。
「電車……」重複著她的話,我環顧著不太寬敞的空間,怎麼看也是漆成微妙淡青色的車廂。在我眼中晃動的那排長方形的光斑原來是車窗,通透的映出早春那玻璃一樣薄脆的天空。環境很親切呢,可惜這裡只有這個漂亮的人偶美少女一個人,未免太冷清了一點。「原來是電車啊……」我放心的笑了,可下一秒就覺得不對,「可是這裡從來就沒有電車啊?」
「沒有嗎?」那個美少女微微抬起臉看著我,她身上層層疊疊的白蕾絲裙子強調了某種高貴的沉重感,反而讓人覺得她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對勁似的,不過那閃動著的大眼睛卻和她的語調一樣鮮明:「那麼,這裡是哪裡呢?」
「不就是……」突然間我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這座城市……叫什麼呢?像記了重要事情的便箋,被不經意的丟在什麼地方的一樣,這一直存在於我大腦中最熟悉的地方的最熟悉的名稱,找不到了!
為了幫助自己回憶,我轉身跪在座位上眺望車窗外的景色,清脆的光線一下子灌進我眼中——原來是這麼美麗的地方啊!一直延伸向天邊的平坦田地上,植物剛剛萌生的綠色甜蜜而清新,金色的菜花像織物上鮮亮的斜紋;田地上散佈著深綠色喬木,像從玩耍的孩童手裡掉落下來一樣,以充滿自由的節奏感散佈著,由稀疏漸漸變得茂盛,掩映著遠處房舍五顏六色的屋頂。
更加奇妙的是無數散佈在田野上的巨大白色煙囪,高聳入雲的頂端瀰漫著盛夏的高積雲形狀的煙氣,與其說是煙還不如說是豐厚的水汽,像棉花糖一樣完全沒有汙濁的感覺。從慢慢滑過眼前的煙囪間,我抬頭看向綺麗的天空,雖然沒有云彩,但每座煙囪的銀燦燦水汽都形成一片小小的雲山……
「好漂亮……我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嗎!」我拖長了聲音驚歎起來。
「很漂亮嗎?」美麗的旅伴冷淡的回應著,「從我這裡只能看見天空。」
我從座位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只要站起來就可以看到了!這麼長的旅途一直這麼坐著多乏味啊!」可是我的話卻突然引發了自己的疑問:「是怎樣的旅途啊……我坐在電車上是想到哪裡去呢?」歪著頭努力想了一下,但腦中完全沒有這件事的概念,所以再想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吧,我彎下腰看著旅伴:「這輛車要開往那裡啊?」
「不知道。」漂亮的旅伴還是面無表情,讓人覺得好像她身體裡面有什麼地方壞掉了一樣。
「這樣啊……」聽出她好像不太想說話,我有些尷尬地摸著後腦勺回到座位上,轉頭看著窗外,電車正在轉彎,所以可以看見前方的車廂,漆成了像彩虹一樣顏色的車廂在鐵軌上拉起一條流暢的弧線,從車外看一定更美吧——漂浮在泛著金色浪濤的青蔥大海上,白石巨柱間的彩虹。
可是如果沒有人說話的話,就算沿途景色再美,旅途也是單調的,轉回眼來偷偷地看著旅伴,她還是一動不動的坐著,我再一次擺出笑容,不死心的找她搭話:「吶……你叫什麼名字?」
「那麼你呢?你叫什麼名字?」旅伴那明淨的眼睛近乎苛責的注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