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的手剛剛還握著寶劍啊……可是這樣的手能握住劍嗎?我明明看見一副慘白的指骨!
大腦已經完全停擺了,我只是機械的順著那結構瑣碎的手骨向上看去——扭曲的臂骨,窗戶合頁一樣的肩骨,還有粘連著纖細血管的頸骨,說這個人只剩下一半也不為過吧,他的臉,他殘存一半的臉還依稀保留著原本的樣子——那是……紈青!
那是白天從一祠中盜走寶劍後,就再也沒有露面的李家子弟紈青!
——這麼說,紈青和紋紫的聲音有些相似呢!可能是人類自我保護的功能啟動了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反而更容易走神,一味想著這些毫無疑義的細枝末節。而這時,大半已化成虺蛇的冰鰭,邁著怪異的敏捷步伐擋在我的眼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紈青:「就算你拿到這柄劍又能怎樣呢,你根本操縱不了不是嗎?還是說為獨佔沙金礦脈搭上性命也沒關係?可是……‘九’是永遠不可能變成‘一’的,你的身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根本不想變成什麼‘一’!」紈青掙扎著揮開眼前的葦草,厲聲打斷冰鰭的話,「什麼沙金礦脈,對我來說根本一文不值!」然而這突然爆發的激烈情感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半已成白骨的紈青深深的呼吸著,將視線轉向那摧枯拉朽的洶湧濁流,這一刻,他的眼神,是那麼溫柔——
「那麼強大,卻又那麼純真,所以才會被人類利用……」說到這裡,紈青慢慢合上了那僅剩的眼睛,襯著披拂額髮掩蓋下的另一半空洞眼窩,他的表情竟有一種妖異的幽豔,「就像……那個人一樣,那個人他……已經被你們殺死了吧……」
「那個人……」冰鰭疑惑的重複著這所指不明的話語,紈青默默的點了點頭,朝向那棲居在少年體內的虺蛇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有著徹悟之後的堅定。第一次看見紈青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明明五官比女孩子更優美纖細,可他卻完全不讓人感到一絲柔弱;那應當是因為眼神的關係,這樣的眼神我在紋紫眼中也曾見過——那也許是李家子弟特有的、不屈不撓的剛毅眼神。
「看見你我就明白了——虺蛇已經醒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是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紋紫他,已經被你們用鎮魂祭的名義……殺死了吧!」不知道紈青究竟從那裡的出了這樣的結論,冰鰭正要糾正這誤解,對方卻沒有給他機會。
「我還是晚了一步,因為我無法揮劍——明明是吞噬一切,破壞一切的虺蛇,可就這樣一直注視著它,卻完全感覺不到邪惡的存在。所以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沒法向它揮劍……」說到這裡,紈青再一次微笑起來,那是如薄冰一樣脆弱但清澈的微笑,他慢慢的收手,看著已經化為骸骨的指尖:「雖然早已經覺悟了,可沒想到……居然這麼快——看來我的確沒有控制神劍的資格,因為我心裡還殘留著無法消除的貪念……」
——「如果是因為貪婪的話,她的劍就不會那麼鋒利!」原來紋紫離去時的話是這個意思,這看來也正是我們在一祠下將劍還給紋紫的外公時,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原因:斬蛇少女李寄的心,應該就像這劍鋒一樣澄明,否則她就會遭到神劍的反噬,落得和紈青一樣的下場!
神劍證明了李寄沒有一點私心貪慾——為了終止用人祭交換沙金,她以生命為賭注封印虺蛇,讓那曾經裹挾著大量金沙的洶湧濁流變成了不起眼的涓涓山澗。然而這位少女卻沒有想到,並非虺蛇陷入沉眠就能斷絕人們的貪念之源,貪慾是更可怕的蛇,它無休止的成長著——對人們來說,李寄斬蛇的結果就是從此不必千辛萬苦的尋求常人看不見的神道,不必膽戰心驚的面對張牙舞爪的虺蛇,這位少女的手中,自然掌握著通往金山的鎖鑰!
最終,東越最高權力的持有者將李寄迎入後宮,將徒有其名的后冠壓在她頭上,這不相稱婚姻的真正目的不言自明。在雕樑畫棟的牢籠中,曾滿懷著英雄主義浪漫熱情的少女應當有足夠時間去看清人的真面目了——也正是參透了這一點吧,李寄把神劍交給血親,將這禁忌的封印帶往虺蛇神體所在之處供奉起來;然後,她便守著這個秘密,從此永遠的沉默下去……
「可是……李寄永遠想不到……這一次開啟封印喚醒虺蛇的人,和她擁有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血緣!」紈青輕輕的搖了搖頭,附著在那朽爛頭皮上的髮絲和九重葛花瓣一起紛紛掉落,「什麼鎮魂祭,說是還魂祭還差不多,為喚醒虺蛇舉行的祭祀——一旦妖蛇甦醒,沙金礦脈就會重見天日!紋紫就是被選出的祭品,我知道他絕不肯變成任人擺佈的‘九’,當知道真相時,他一定會豁出命去完成‘一’的使命……」
紈青艱難的撐起身體,劇烈搖晃著向冰鰭逼近,從殘損的喉間發出氣絕般的笑聲:「等到那個時候,為了所謂的大祭聚集在一起的李家子弟,就可以坐收漁人之利了!他們貪這不為人知的金礦,不顧踐踏先祖的苦心,不怕褻瀆古老的神明,不惜犧牲親族的性命……」
「那你呢?你又在貪什麼?」一直一語不發的冰鰭此刻注視著紈青,突然毫不動容的說。
「我在貪什麼……」紈青的目光茫然若失,他自嘲似的冷笑著,「我貪的,已經不在了……」大半已被虺蛇佔據的冰鰭和大半已被死亡吞噬的紈青就這樣對視著,洶湧的瀑布懸在他們身後,噴濺著淚雨一樣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