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在那裡碰到的?」冰鰭突然大聲打斷我的話。我不解的重複著:「門口啊……」
門口!什麼門口?怎樣的門口?誰家的門口?
金線團像小小的燭火,在幽暗密閉的空間裡靜靜吐出微弱的光線,藉著這微光,我抬頭看著冰鰭思索的側臉,和他一起努力的回想著那個人的樣子,可就像隔著霧靄般,那張臉意外的模糊……
眼看就要抓住了,那個人的容顏卻又倏忽溜走,為什麼始終靜不下心來?因為……某種熾烈而甜蜜的氣息,一直像呵癢的手指,惡作劇的干擾著我們。
「未免香得過分了吧……這白鳳仙……」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是的,白鳳仙!」突然想到什麼的冰鰭反射性的抬起頭來,「我記得那扇大門都歪斜了,庭院裡長滿了茅草,快有半人高的樣子,白鳳仙……就混雜在茅草裡……」
因為這片空間對他來說是一團漆黑,所以冰鰭熱切的眼神沒法和我的目光對上,看得人心裡毛毛的,我連忙打斷他的話:「別胡說,如果我們是去補旗袍的,那到長滿荒草沒人的廢屋幹什麼嗎?」虧他想得出來——荒涼的庭院,破敗的大門,從門裡跑出來的面目不清的「人」,那個「人」遺落下發光的金線,這種組合真讓人脊背發冷!
可糟糕的是這麼讓人脊背發冷的景象,卻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了,而且帶著令人抗拒的熟悉感……
「真討厭!」壓抑著漸漸瀰漫起來的恐懼,我蜷起身體抱著腦袋,呻吟般地說著,「我寧可相信那個人是去廢屋裡偷金線的賊……」
「廢屋裡有金線可偷嗎?」冰鰭合上眼睛,「不過說起有金線的人家……香川錦的若藻住在城西,附近怕是隻有綾羅戶了!」
綾羅戶,就是織這段綾子的人家啊?也不是沒有可能,縫窮師傅接不了這細活,我和冰鰭請原作者補一下也不是沒道理,可是……
「可是綾羅戶的老當家……不是三年前就已經過世了嗎?」我說著,像確定自己的話一樣點了點頭,「難怪家裡荒成那個樣子!」
「什麼話!誰會明知那個人不在世了還找他?」冰鰭不屑的哼了一聲,「不是還有老當家的孫子,千寸和一尋兩兄弟嘛!雖然說這一輩的名聲不怎麼好聽,一尋也已經離家了,但千寸身為長子,好歹還是繼承了手藝的嘛!」
沒錯!那間廢屋裡的確有人的——頹圮的大門後面,茅草淹沒了天井,秋風給草尖淡淡地染上了衰微的金黃,因此天井那一邊的堂屋給人一種漂浮在金粉上的幻覺,就在幽暗的屋宇下,一道人影靜靜佇立著,沒有一絲風,但那被重重黑色衣衫包裹的身體,卻有著隨時都會翩翩飛去的輕盈姿態……
明明隔了一段距離,白鳳仙的香氣依然幽幽盪漾過來;我知道那來自堂屋裡暗淡的衣袖間——因為那個人,和這甜美的氣息,是如此相配……
如果說這廢屋就是家道中落的綾羅戶,那這個人就該是獨自留下的末裔千寸師傅了。我和冰鰭正是要找他吧,所以才急切的穿過那高高的荒草走向堂屋;可是我們的腳步卻驚起宿在草叢裡的鳥群——那麼多鳥兒,撲稜稜的拍著黑白相間的翅膀,爭先恐後的投入天井上方那一角小小的蔚藍。水晶一樣薄脆的陽光裡,鮮明的羽翼繚亂了我的視線,遮擋了堂屋裡那本來就朦朧莫辨的身影……
可是……為什麼這一刻,那個人的表情在我的眼中竟會如此的清晰呢?明明連他的五官都看不真切,但我卻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或者與其說我看見,不如說是感覺到吧——那個人在笑,他在笑!
伴著那微笑,不斷投入藍天的群鳥突然變了,那黑白交錯花紋的羽翼,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眼睛!
一群漆黑幽深的眼睛,一群黑白分明的眼睛,環繞在我們周遭,不斷的、不斷的飛向秋日炫目的晴空;而那個帶著神秘莫測笑容的人,他輕飄飄的身影,漸漸被成群的眼睛吞沒……
像壓著眼皮催促人入睡的手指,白鳳仙的香氣濃得讓人窒息——意識開始混亂了,我拉住冰鰭的衣角,語無倫次地說:「很多眼睛……冰鰭,有很多眼睛在天上飛……那個人過來了,站在很多眼睛裡面的人他過來了,因為白鳳仙的味道越來越濃……」
「糟糕……」冰鰭意識到不對,他下意識的撫摸著光滑的牆壁,「我看不是白鳳仙的味道越來越濃,而是這個地方……這個地方的空氣越來越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