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傳說所言,織女也好,赫映姬也好,沙恭達羅也好,羽衣是她們與天界溝通的浮橋,人間的男子只要藏起天人的羽衣,就能將她留在身邊。可這些都是傳說啊!根本不存在什麼天人,這些傳說常數被解讀為人類早期不同部落間搶婚風俗的藝術化表述;不過也有人這樣理解——羽衣代表了人類和異類之間的契約,人一旦掌握了契約,就能對異類為所欲為……
「我就知道綺目留不得,可我這弟弟從小做事就欠考慮,完全不聽我勸,竟然還把綺目鎖在書房裡!我只能把他趕出家門,乘他不在時補好紗衣讓綺目走。可一尋被迷了心竅,居然把那根金線藏到不知什麼地方!」千寸說著,指著我的手嘆了口氣,:「這就是這團線,還好你們把它找出來了!」
我剛剛就在懷疑了:金線是被一尋抽走的,而我們在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金線塞給了冰鰭,而那個「人」應該就是相片裡的一尋,那麼,一尋他可能已經……
我轉頭看著冰鰭,此刻他全然不動聲色,竟有閒情拿起桌上的書本:「很漂亮的書啊……」
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扯到這不相干的蝴蝶圖冊上,千寸有些困惑的說:「那是我弟弟以前最喜歡的書,他還喜歡捉一些回來做個標本什麼的。我也時常看看,雖然不懂,卻可以從圖片上找到織綾的靈感。可是現在……他連這些也不要了……」
「他不是不要了!是想要也沒法要吧……」冰鰭順手把書丟在桌上,激起很大一陣灰塵,他的語調比動作更輕率,輕率得傷人——「我不知道……死人還要這些書幹什麼!」
「你說什麼?」千寸第一次怒吼起來,他一把揪住冰鰭的領口。冰鰭毫不退縮的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千寸師傅,你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些矛盾嗎?你織補那件紗衣是為了趕走綺目吧,那為什麼要讓一尋離家呢?你不怕綺目又能自由行動,繼續去迷惑你的弟弟嗎?」
千寸停住了動作,結結巴巴的想辯解什麼。冰鰭的冷笑更深了,他皺著眉頭眯起眼睛,毫不留情的打斷千寸的話:「火翼說曾有人向我們要過金線的,那個人就是綺目吧——她想自由,她想離開這束縛她的地方!其實把她鎖在書房裡的人是你對不對?想獨佔金線把她綁在身邊的人是你對不對?被那種不祥之美迷惑的人,應該不止一尋!」
不顧對方的慌亂,冰鰭慢慢掰開千寸的手指,語調更加尖銳:「什麼天人,天仙也好妖魅也好,都是異類而已!被異類迷住,不顧手足之情同胞相殘的例子,多得去了……」
「不是的!不是你說得那樣!我不敢看綺目!一尋帶她回來的那一天,我都不敢看她第二眼……」被逼急了的千寸連手都沒處放了,那抽搐的指尖終於揪緊了柔軟的額髮,「我承認有私心,我想永遠獨佔那件紗衣!如果能掌握那種技藝,用一根金線織成滿幅花紋,付出什麼我都願意!可只有一尋不可以……如果代價是一尋的話,我寧可什麼也不要!」
千寸和冰鰭的爭辯是那麼激烈,以至於祖母那件玉蟲色旗袍和蝴蝶圖冊一起,落在滿是灰塵的書桌上都沒人注意,可這激烈的爭辯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罩子隔開一樣,聽起來那麼遙遠,因為一種越來越不對勁的感覺正在我心裡逐漸蔓延……
我記得祖母和嬸嬸的那段議論,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可照千寸所說一尋今天剛被趕出家門,既然如此,他的書桌和畫冊上為什麼積著這麼厚的灰塵?
不安在我心裡搖曳著,究竟有那裡不對呢……這個庭院……這些草木……這片月光……我下意識的走過去撿起那件旗袍,耳旁的嘈雜令我無端的惱火起來——不要再多費口舌了,再不抓緊時間織補的話,我們一定趕不上晚上的團聚的!
晚上的團聚?像被冷水激了一樣,我突然抬頭看向天空,冷徹的感覺像一塊冰沿著脊背緩緩滑下,我大喊著打斷那無聊的爭論:「千寸先生,今天是什麼日子?」
綾羅戶的末裔流露出錯愕的神色,但很快這表情就被傷感取代了:「七夕啊?可能有點過分吧——明明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我卻在逼著別人分開……」
是的,千寸並沒有說謊,因為此刻簷外的空中,正懸掛著一輪新月!
一瞬間,冰鰭的臉色也變了,我倒吸一口涼氣,斷斷續續的問道:「千寸師父要緊的活兒,就是拿回金線織補好那件紗衣,讓綺目離開吧?」
千寸見我轉移了話題,也就放棄似的嘆了口氣:「你們的活兒我會在中秋前完成的,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所以不用擔心。」
哪裡來一個多月的時間!現在根本早就過了牛郎織女相會的七夕,今天就是中秋啊,我們就是要趕著在這十五夜天黑之前織補好祖母的旗袍正裝!
緊張使我下意識的深深呼吸,可湧入肺裡的空氣異常混濁厚膩,我這才注意到——這個庭院裡沒有風,從一開始,就沒有一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