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已經……我並不是不知道,可早上出門時還要我做他最喜歡的飯菜等他回來,怎麼會……更何況那孩子,那孩子的心還在跳啊!他還活著不是嗎?」似乎無法順利慟哭出來,透過句子間隙無法遏抑地洩漏出不成腔調的哽咽,曾婆婆不斷以紊亂的語聲,訴說著這讓人無法回應的話題。
除了寬慰這位不幸的老婦人,大家實在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可是這畢竟不是能感同身受的事情,我們家族也曾面對過祖父病故,但之後十幾年的歲月已足以沉澱悲傷,而且這和此刻的情形到底大有不同。即使懷著深切的同情,可安慰的話一齣口就變得出人意料的程式化,所以在我的耳中,那絮絮的語聲反而退成了背景,佔據整個空間的是如同濃霧般溼重的沉默,無法前進也沒有退路,話題就這樣陷在悲傷的瀝青裡,昏暗的膠著著。
「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即使心還在跳動也沒有用,死掉了就是死掉了。」突然間,像嚴冬清晨的陽光一樣晴明的語聲被幹脆的拋擲到人們中間。我驚訝地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琢磨微微垂著眼角,眼神里絲毫沒有對那輕率話語的悔意。然而也許正因為他的表情是那麼真摯的緣故吧,竟沒有一個人想起要指責他的無禮,大家只是注視著他緩緩站起來,走到曾婆婆座椅前蹲下,從下方懇切凝望著那悲慟的蒼老面龐:「死掉了就是死掉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讓我……替代了他也好啊……」曾婆婆的聲音更像自言自語般茫然。
「可以的,一直一直那麼想著,就可以實現……」琢磨認真的訴說著,就好像在傳達冬去春來的常理那麼自然。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媽媽和嬸嬸甚至不安的站了起來——琢磨的態度有種無法形容的奮不顧身的味道,他的語言坦率到危險的程度。他隔絕了在場的他人,獨自把自己完全袒露出來,那樣決然的面對著在厚繭裡掙扎的悲傷,既不同情也不傷心,就好像最臨近死亡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那不是勸說或安慰的態度,同樣,琢磨講述的,也不是勸說或安慰的語言:「只要一直思念著他,他就沒有消失。你能活多久,他就會存在多久,就這樣代替他……活下去……」
這一刻,崩潰般的笑容出現在曾婆婆的嘴角,她凝視著琢磨那清澄坦率的眼睛,慢慢地舉起右手。這不是出人意料的反應,但誰也無法勸阻,因為琢磨從一開始就無形的摒除了別人的存在,懲罰也好什麼也好,對於即將降臨在他身上的一切,他早已決定獨自承受。
然而原以為會重擊在琢磨面頰上的,那枯瘦的手指卻輕輕落在他蓬鬆的額髮上:「你還什麼都不懂……孩子!你根本就不懂,只是漂亮話而已,這樣不夠……不夠的……」就像燭淚從燈臺中漫溢位來一樣,濃霧包圍的堂屋裡漸漸盛滿了低沉而悽絕的啜泣聲。
彷彿是一種救贖,老婦人的哭泣使緊捆在我們心上的黑色繩索微微鬆弛了,我無法形容自己是用怎樣的心情傾聽那樣的告白:「……不管怎樣也好,如果能讓那個孩子回來,如果能讓他回來……」
「可以的,只要你真心那麼希望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如同帶有微妙保證的勸誘,琢磨那不著邊際的話語卻有著奇妙的說服力。兩個月以來,我們幾乎已經習慣了他用一本正經的態度講些無稽之談。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痛哭之後的曾婆婆好歹還是吃了晚飯,不久重華叔叔和嬸嬸就送她回醫院去了。祖母也早早便去休息,原本氣氛壓抑的堂屋一下子空闊起來。
看著潛進室內的濃霧片影漸漸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裡,爸爸無意識的翻動琢磨那篇《方技略神仙類考》:「都說萬物迴圈不絕,可生命卻不是如此,所以有那麼多人鍾情於返魂香這種騙術吧。」
「那才不是騙術!」琢磨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對這種輕快的態度,爸爸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人死如同燈滅,重生也好輪迴也好,又有誰看見過呢?漢武帝相信這個,花重金請來術士讓李夫人復活,到頭來還不是看了一場皮影戲而已?」
「那是因為漢武帝他根本沒有使用返魂香的覺悟……」琢磨還沒說完,條案上的座鐘帶著縈迴的餘韻發出了七聲低響,見時候不早,他便不再爭辯,懶散的起身告辭:「唉唉……這裡最舒服了,讓人都不想走啦……」
我和冰鰭不等吩咐就提著行燈送琢磨出門,如同輕盈的船頭劈開黑沉沉的海水,浸透濃霧的夜色在我們面前悄然分開,不遠處門燈像金色的水泡一動不動地懸浮著。這一刻,一直沉默著的冰鰭突然發出囈語般低微的聲音:「黑夜過去,白天還會再來;冬天過去,春天還會再來,人的生命為什麼不是如此呢?假如春天來的話,又怎樣呢……」
真不知道還他是個如此善感的人,我疑惑的轉頭,卻只看見那後頸上剛修剪過的清爽髮根。琢磨的笑語像纏繞著霧靄:「會怎樣呢?你們不是應該……更清楚嗎?」
一瞬間,我和冰鰭不約而同地看向琢磨那藏在陰影裡的低垂眼角,然而還沒等我們分辨出那表情的深意,毫無禮貌的招呼聲就橫插進來:「少千,找你好久了!」「胡說!應該是叫少翁才對!」這兩個人一邊熱切的爭論著,一邊竟想從我和冰鰭中間無禮的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