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再也不願和我們糾纏,琢磨一把搶過銀器和墜子,轉過身走向空寂的十字街,他的新的追隨者在他身後漸漸集結起來,越聚越多,卻映襯得那殘年暮影越來越孤獨——還沒有結束,返魂術的詛咒,也許永遠沒有盡頭……
「你要去哪裡!」明知他根本去不了彼方,我還是朝著走過漆黑十字路口的琢磨大喊起來。可是術士並不回答,似乎我們根本不曾相識,不曾一起玩笑,也不曾有過謊言和背叛——是的,只不過偶然相遇而已,屬於不同世界我們之間原本就沒有任何牽絆。
「喂!」冰鰭呼喊著,突然用了一種無禮的腔調,那種佯裝的粗暴只是為了掩飾他的情緒吧,那看似無關的話語同樣表現了這個事實,「下個星期我要考歷史,你幫我!」
琢磨並不回頭,他的肩膀因為失笑而抽動著:「這種事情還是靠自己比較好吧,小少爺。」
怎樣也無法挽留對方走遠的背影嗎,不過即使留下了又有什麼意義——人的生命,畢竟不過百年……
「假如春天來的話……」突然間,耳邊傳來了冰鰭的低語,我疑惑地轉頭凝視著他。
「假如春天來的話!」冰鰭閉上雙眼,深深的呼吸,彷彿用盡全身力量一樣大喊,一瞬間,我領悟到他所說的「春天」,並不僅僅是春天。這一刻,琢磨的動作滯住了,雖然並沒有回頭,但那孤寂的肩頭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有些落寞的笑意沾染了冰鰭眼角:「如果春天來的話,你來找我吧!無論我在那裡,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請你找到我!」
琢磨揹著我們揚起頭,似乎在思索什麼:「以前也有人說過一樣的話呢。那時我猶豫了一下,現在想回來答應的,可他好像已經不在了……」他就像在自言自語,「他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和沉默有關的名字……不過他的家還是和以前一樣,比別的地方更明亮溫暖,讓我一下就找到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市南琢磨!」冰鰭沉靜但固執的呼喚著術士的名字。這是約定啊——語言是有魔力的,只要說出肯定的答案契約就成立了,從此以後,原本無關的兩個人之間,將建立起無盡的牽絆。看看冰鰭又看看琢磨,此刻湧上我心頭的卻不是不安,而是寂寞。
「聽起來好像不錯啊……」短暫的沉默之後,琢磨漫不經心的笑了起來。
契約成立了!從今以後,在永恆的時間之流裡尋找刻有烙印的靈魂,將成為琢磨生存下去的理由;雖然活在漫長沒有盡頭的冬天,卻並不妨礙他追尋也許只是虛幻的春光……
「那麼,在春天來臨之前,即使在街上擦肩而過也要裝作不認識哦。」聽起來只是玩笑,但琢磨的語調卻異常認真。
「我知道。」這一刻冰鰭那超然的恬淡中,有祖父的味道。
這應該就是告別的言語了。也許還會相遇在死生的漩渦裡,但此刻在這通往彼岸的十字路口背轉身,彼此的前路就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冰鰭拉著我回過頭去,不再看幽魂簇擁中不死術士,夜色空茫的遠處,金色水泡發出柔和的光線飄浮著,映入我的眼簾。一瞬間我分辨出——那是我家的門燈。
還想再回頭看一眼,可身後也許就是彼岸了。那可能早已化為深淵的十字街口,突然傳來幽微吟詠——異國的語言,無韻的節奏,還有漸漸結成薄冰的蒼老聲音……
此刻,無法形容的微笑出現在冰鰭眼角,他並不停下腳步,只是用聲音捕捉著那吟詠的殘像:「……在晦暗的春夜,看不見梅花的顏色,但它的香氣……它的香氣卻怎能隱藏……」
(《假如春天來的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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