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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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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不滿意對方的沉默,珠錨用沙啞的嗓音幽咽地埋怨起來:「還是不言不語的……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不過令弟可是個好孩子,只是請他畫個繡花樣子,他卻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包括你的‘名字’——訥言!」

珠錨想要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最短但卻最有效的古老咒語,它的道理就像無論人身處何處,只要聽見這再熟悉不過的呼喚,就一定會下意識的出聲回應一樣簡單……

敏行雖然不明白這女人怎麼會一再用弟弟的名字稱呼自己,但她接近訥言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了——自己怎麼會一直以為她是在作繭呢?這個女人如此老練的運用自己的針線編織網罟,誘惑那位少年奮不顧身,然後又將他當做香餌,來釣取早有防備的自己。

敏行失聲大喊起來:「你不要亂來,我弟弟什麼也不知道!」呼應著他的語聲,腐敗的氣息瞬間掩蓋了臘梅的芬芳,界巷中的散亂腳印突然蠕動起來,薄膜狀的粘液慢慢膨起駑鈍的獨角,接著就是無數的赤黑頭顱、頸項、身體、四肢,這些半人高的彼岸眷屬形態粗疏,鼓脹的腹部不成比例地配著細長手臂、粗短腿腳。它們像在尋找什麼一樣,茫然徘徊……

敏行熟悉它們的樣子——這些妄圖跟著訥言混進家中的異形,這些從窗外窺伺鹿鳴的異形,這些讓那個日本小教員悽慘死去的異形……

「你終於肯‘說話’了。」隔著逡巡的怪物,珠錨在窗紗掩映下嫵媚地微笑,「我會怎樣對待令弟,還不是得看你嗎……來!訥言,我們開啟窗戶再說話!」

不是聽不出這來歷不明的女人貌似央求的無禮命令,也不是不知道順從她的話事情將漸漸滑向何方,但此時的敏行別無選擇。他踟躕走下角門的臺階,所經之處灑滿那些醜惡異類的貪婪目光,像在忌憚著什麼,它們試探趨近卻又保持一定的距離。無視這些厭物,敏行深深呼吸控制顫抖的指尖,自暴自棄般猛地揮開那塵封的雕窗。瀲灩的水光剎那間閃過眼前,他下意識的伸手穩住動盪的波影——那是擱在窗臺上的淺盞,差點被窗頁碰翻,暗淡的青花盞裡水紋漸漸平靜下來,數縷寒光沉澱在底部,那是幾枚尖細的繡花針。

「笨手笨腳的,小心我的藥……」珠錨妖嬈地責備著,將快要用盡的繡線輕巧地打了個結,敏行瞥見架上的錦緞間繡著冬天的枯樹和欄格分明的鳥籠,看來就是訥言的手筆,這種繡樣本來就已經很怪異了,更何況絲線還只有純黑一色,暗沉沉的看起來相當不舒服。

珠錨擱下繡針,又從淺盞裡捏出一枚新的。將針尖插入沉甸甸的圓髻裡,她仔細挑出一根頭髮,掐著針直捋到髮梢,纖瘦白皙的指尖一用力將它拔了下來;小心翼翼的穿針引線之後,珠錨慢條斯理地在錦緞上扎出新的針腳。

這個鳥籠,是用頭髮繡出來了!敏行忍不住狠捏額角驅散那種不悅感,卻看見這日本女人向自己拋來一個玫瑰色羽蟲似的秋波,心中忽然搖盪而起的微醺使這位端謹的長子頓時冒出冷汗,努力想拗過頭。

可是珠錨步步緊逼,維持著最嫻靜的持針姿態,卻用最奔放的眼神捕捉對方退縮的視線,渾濁沙啞的嗓音聽起來竟比清脆婉轉的嬌聲更加甜膩:「就這麼怕我嗎?你的膽子可比令弟小多了……」彷彿要進一步嘲弄敏行的膽怯,珠錨拈起那枚舊針,緩緩送到唇邊,她唇上點著的胭脂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京紅吧,那過於炫目的色調襯得微微探出的舌尖都顯得血色暗淡,像凋落的粉色山茶花瓣一樣,乾燥而光滑……

妖豔的唇舌,舔起指間那枚尖銳的鋼針,伴著敏行短促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珠錨柔嫩的下頜蠕動著,那枚細針就這樣……被吞入她幽暗的咽喉……

這種感覺,已經不能僅僅用驚恐或噁心來形容了……敏行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下意識的後退著,珠錨卻以出人意料的敏捷一把摁住他手腕,那濡溼的手指比冷水更冰,寒氣沿著接觸之處一寸一寸爬上敏行的身體,養霞齋一向行事溫文的長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止住即將脫口而出的慘叫聲。

「真可愛!平時裝得一本正經,到這個時候還是會害怕嘛……」珠錨用嬌慵的語調哄孩子般戲弄著慌亂的青年,「你也該聽令弟說了,我得了不治之症,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你怎麼就不懂得憐香惜玉,幫幫我這個可憐的未亡人呢……」完全不像說得那樣虛弱,她藉著敏行的腕力撐起身體,慢慢湊近對方臉頰,突然間換作了毒婦的表情,「聽著!把你家簷頭上那隻鳥……給我抓過來!」

凍結一樣的氣息吹拂著青年的耳根,敏行下意識的掙扎避讓,但珠錨執拗的手指卻生根一樣牢牢掐住他手腕,她氣絕般的詛咒著:「不聽我的話就都得死!你也好你家人也好,這城裡的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好,全都得給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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