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才是訥言!」
這一刻,清秀的藍衣少年露出了惡作劇被拆穿時的笑容。他用還沒有完全退去青澀感的面頰輕輕磨擦著小鳥的羽毛,滿不在乎的看著敏行。這絲毫沒有緊張感的舉動讓他的兄長沒來由的心浮氣躁——即使情勢如此,這位庶出次子的態度還是那麼微妙的讓人生氣。然而訥言的話語,卻讓敏行無論如何也無法像平時那樣喝斥他……
「……那時候大哥是想保護我吧?不准我和珠錨交往的時候,在我背後拋紅豆趕走疫鬼的時候……」將小鳥放在肩上緩緩走下臺階,訥言停在異母兄長的面前,用清澄得帶了藍影的眼瞳仰視著敏行,「大哥,其實你一直都在保護我,卻還總是裝出討厭我的樣子,真不誠實……」
「你知道……疫鬼?難道那個時候鹿鳴身上的紅豆,是你放的!」明明有很多話要質問他的,就像明明有更多安慰的話,溫柔的話一樣,可每到這時都會不由自主地顧左右而言他,敏行厭惡這樣的自己。
似乎認為沒有解釋的必要,訥言轉向珠錨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就像面對默契的共犯:「你在找侲子對不對?為了驅走自己召來的疫鬼,你在找像點燃的犀角一樣讓鬼怪現形的人,只有那種人能使這侲鈴發出鳴響,看起來,你還有一點點人味嘛……」
看著訥言比出的「一點點」的手勢,泫然的漣漪瞬間盪漾過珠錨的眼角,對於這一閃而逝的表情,訥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珠錨也不誠實,對我那麼好其實都是醉翁之意,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在問大哥的事……老實說,我很嫉妒!」
「別說了,訥言!」敏行並不想刻意擺出兄長的空架子,可他知道,只有他才知道——突然變得饒舌,是訥言想要結束談話的徵兆……
然而這位次子一點也沒有停止的意思:「大哥也好,珠錨也好,都很喜歡騙人呢!不過還是原諒你們吧……因為我也沒有說實話——其實我也‘看得見’的。大哥,你看得見的東西,我甚至比你看得更清楚!」
「原來你是有備而來!」珠錨冷笑著自嘲,「居然連我也瞞過了,我可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人家呢……」
「我並不想騙你……我只是,只是想聽珠錨你親口叫我的名字,我想讓你只叫我一個人的名字……」一瞬間訥言的臉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不過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所以才不允許訥言繼續說下去!敏行知道自己曾經錯過一次了,年幼時曾眼睜睜的看著訥言的母親心力交瘁卻無能為力,所以現在的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要就此「結束」!敏行不想像母親一樣,因為憎恨或原諒的話都無法出口,就只能用沉默的繡線自欺欺人地縫合心的裂隙……
可是,敏行還是顫慄著壓抑這樣的想法——已經太遲了,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的走到了盡頭……
「訥言!」即使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此刻敏行卻只能大喊著弟弟的名字,也許這呼喚,就是最後一次了……
啼鳴的小鳥突然振翼飛掠起來,像一枝銀色的小箭砉然撕裂周遭的赤黑瘴氣,那驀地張開的裂縫裡透出的不是明媚的冬日晴空,而是更為幽深的黑暗……
「大哥你不要擔心,我會把疫鬼帶到它們該去的地方……」訥言眺望著在幽邃的裂口處閃爍明滅,行燈一樣的小鳥,悠然的微笑著。
「訥言……訥言……」似乎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就能夠挽留分離的命運,就可以填滿即將橫亙在彼此之間的彼岸深淵……
「這個‘名字’就送給你吧,大哥,希望以後它能保護你……」在小鳥啼聲的催促下,訥言的身體呈現出更為通透的虛幻感,也許在接受侲鈴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然而這貌似纖細的少年依然滿不在乎的調侃:「不要嫌棄珠錨是個怪物哦,哥哥要代替我給她幸福……」
想要繼續呼喚弟弟的名字,可敏行的聲音卻哽咽在喉間。
似乎已經用完了耐心,銀翼小鳥急不可待地飛回訥言指尖,發出催促的啼聲,少年無可奈何的笑著,卻再一次將視線投向兄長和曾經傾心過的女子,那目光謹慎而鄭重,但卻了無牽掛:「哥哥,謝謝你一直都在保護我……但是對不起,我不能成為你的憧憬……」
一瞬間,少年幻影般的肢體化為一片波光,搖曳著融進那翩躚的小小身影,與訥言合為一體後,侲鈴之鳥便毫不遲疑地展翅掠向那彼岸的入口,貪戀著歌聲的疫鬼生怕落後,興高采烈地舞踏著尾隨而去。像倦眼終於闔上睫毛,那空間的裂口沉重地彌合了,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悄無聲息地被恢復平常的小巷街景掩蓋,一切都好像失去了發生過的證據,如果不是鳥鳴回聲還在幽微地迴盪不已,如果不是對面而立的,還是與訥言有著千絲萬縷牽絆的兩個人……
敏行收回視線望著傾倒的繡架,錦緞上咒術的鳥籠已經崩潰了,僅剩的枯枝花紋看起來有些孤寂——在那幅永遠無法完成的繡品上,還殘留著無盡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