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你聽好,我和遲藍在二十年前接那項工程時就認識了,他的性子我那時候就看得一清二楚——遲藍是個連重要的家人去世,都不會流一滴眼淚的人!」
「你們兩個!到這裡談天來了嗎?」毫不留情的呵斥突然傳來,連粗壯的木工頭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只見遲藍大將作卷著界畫冊子指著我們幾個,穿過整修中的大殿直奔這裡而來,遠遠看來他臉上的紅瘢格外刺眼。我和冰鰭正要捉弄木工頭幾句,卻一下子變了臉色——一道白影倏地從我們面前掠過,霎時撲到大將作腳下,他一個踉蹌絆倒一根椽子料,沒想到像推骨牌一樣,堆在一旁的木料剎那間一個碰一個地崩倒下來,眨眼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這變故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最先反應過來的小舞一聲不吭地衝向現場,可她剛舉步,木堆後面就傳出一聲咒罵,遲藍大將作揉著後腦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大聲怒喝:「是誰堆的木料!給我滾出來!」
木工頭做出了一個「完蛋了」的誇張表情,連忙跑去領罪,看見他在矮自己一大截的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的樣子,我和冰鰭卻笑不出來——絆倒大將作的,不就是剛剛繚繞他身邊那白髮的影子嗎?會纏人的妖怪果然都絕非善類!醍醐倒是不以為然,重新揮起了鑿子:「放心吧!每天都這樣,只不過這次有點驚險罷了!」
每天都這樣?看來醍醐也早就注意著那白影了。我有些不放心的朝大殿那邊看了一眼,大將作身邊已經換作了問長問短的小舞,而那白影卻並沒有消失,而是像耐心的蜘蛛一樣,將一絲絲散亂的長髮織滿整個前庭。與招惹上什麼討厭的東西,還不如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想到這裡我便拉上冰鰭準備回家。可就在這時,天空突然一暗,早春的風毫無徵兆的改變了方向,從敞開的寺門直吹進來,木屑和沙塵頓時漫天飛舞,我連忙舉手遮擋眼睛,從指縫間漏進的殘像裡,飄拂的白色長髮再一次迅捷地閃過眼前……
大殿上傳來了驚恐的叫聲……
我連忙揮開灰塵轉身望去:還未完全平息的沙塵裡,腳手架上的雕花師傅向下探身,心有餘悸的捂住眼睛——一把明晃晃的鑿子就落在遲藍和小舞之間,可能是這位師傅舉手遮風時,一不留神讓它從掌心滑了出去……
看見小舞大聲提醒著當心,朝腳手架下靠近,我突然脫口而出:「站住!」因為不知何時,那白影已攀附上了遲藍的身體,正越過他肩膀,向小舞背後探出群蛇一樣的長髮……
注意到我的喊聲,小舞條件反射的收回腳步,可一腳正踩在遞送物件的長繩上,只聽桁梁那邊的彩繪師傅慘叫一聲:「桐油!」盛油的木桶拖著繩索凌空而下,也不知怎麼的竟走了個弧線,向遲藍大將作的方向直飛過去……
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小舞就已經敏捷的回身推開了大將作,可是她的肩上卻被桶壁的鐵箍劃中,血頓時滲了出來,也不只傷口是深是淺。
「真的沒有問題嗎?」冰鰭蹙起眉頭疑惑地看著醍醐,此刻醍醐臉上竟也是一副大驚失色的痴呆表情——果然他們也發現了,並不是木桶掉落的方向奇怪,而是那白影揮動長髮,在一瞬間抽打了那墜落的油桶……
「師父並沒有要我管這件事……」醍醐不耐煩的咋舌道,這傢伙好像一向沒什麼是非觀念,從來都是以能寂師父的命令馬首是瞻。
「早就說過女人是不能進來的!你還不給我滾開!」鬆了一口氣的沉默中,首先響起的竟是這尖銳的怒喝。面對著為保護自己而受傷的小舞,遲藍大將作不僅連句感謝的話也不給,甚至都沒有最起碼的關心!這盛氣凌人的傢伙就是用刻薄的責罵來對待恩人的嗎?
看起來大家都很同情小舞,卻又不敢替她說話,只好悶頭各幹各的去了。我和冰鰭雖然是外人但卻閒著,便過來替小舞包紮。好在傷口不深,也沒有濺到桐油;小舞見我們擔心的樣子,還努力微笑著說不痛。此刻窩在一旁埋頭幹活的醍醐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腳踢翻面前的木料,咆哮起來:「我已經忍了很久了!什麼大將作,這混蛋最好被附身的妖怪吃掉!」
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和冰鰭正要提醒,卻看見醍醐整個人突然向後翻倒,一下子栽在了雕滿十字架的木料堆上。隔了一秒我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意識的連退幾步——小舞這個怪力女居然一拳就打飛了醍醐大魔神!
「對不起,對不起……」醒悟過來的小舞連聲道歉,急忙過去攙扶受害者,「我這個人就是力氣大,出手快……」
醍醐頂著一身的木屑,無可奈何的苦笑著,摸著下巴站起來:「唉……我也不是和大將作過不去,就是覺得該有人像這樣給他一拳頭!」
「我也覺得那個胎記男更該打!」冰鰭也面無表情的說,我也不怕死的跟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