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鰭不以為然地眯起眼睛:「我怎麼知道,三毛貓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我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正要嘆氣,冰鰭卻淡淡接了一句:「不過也說不定哦,你知道為什麼死人嘴裡的琀要做成蟬的樣子嗎?」
「不就是代表永恆的沉默嗎?」我回過頭來,視線剛好迎著從冰鰭身後葉縫間漏出的陽光,我忍不住舉手遮擋這有些炫目的光線。
「蟬能在黑暗的地下生活多年然後羽化。」這一刻,冰鰭的笑容與那星星點點的陽光有些類似,「所以,古人用它來代表——重生。」
蟬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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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春蔭箋
幻月河
那種歌聲給人一種非常安詳的感覺,明明在耳邊不絕如縷,卻有著夏末的蟬鳴或秋夜的蟲唱一樣的靜謐,不知不覺間反覆的、反覆的輕敲著人的耳膜……
這已經是不太深刻地回憶了,童年的我在不斷呼喚乳名的聲音裡勉強醒過來,還揉著眼睛就隱約看見了「自己」——整齊的童發垂到橡實色外褂肩頭,摩挲著薄灰色內衣交疊的襯領。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我以為「他」就是「自己」,他一定是也如此認為的吧,因為我們對自身、對同伴的最初體認,都是在彼此的互相觀察中得到的——
我和他,火翼和冰鰭。這一物件徵幻獸的乳名是祖父取的,而別人叫祖父為——訥言。
看見對方催促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了——不可以再睡下去,因為我們說好要去尋找什麼的……
空氣裡瀰漫著線香的味道,如同殘暑昏昏沉沉的燠熱。上了年紀的老房子,高高的排門和格子窗全都開啟了,風輕輕滑過一重重白色簾幕;於是,粼粼碎波便從薄絹的中央,輕輕盪漾到綴滿細碎銀鈴的邊緣——從那裡,散落下星屑般的微聲……
手拉著手走過簷廊,深夜的天空通透得讓人迷惑,像盛在烏玉盆裡的一泓冰髓,雖然映現出容器的漆黑,但卻毫不妨礙本身的無比清澈,包裹著冰涼芯子的柔風便是掠過這水面的絲絲漣漪;啜飲著夜氣的芳醇,視線突然捕捉到一片載沉載浮的銀青色花瓣,那是明淨的月亮,無聲的棲息在天空一角……
以為是大朵的木蘭花在風中左顧右盼,仔細看卻是飄搖的紙燈籠。略微泛青的昏暗燈影像一點點水跡,凌亂地沾溼乾燥的地面,然後沿著邊緣漸漸淡去。冰鰭拉著我走向那叢光簇——要到哪裡去呢?朝著這燈影的方向……
「去找爺爺啊。」冰鰭的手緊了緊,催促著我——對了,我們是要去找祖父回家!就像每一次他將走失的我們從陰影形成的巷陌,水光化作的庭院裡帶回來一樣,這一次,我們帶祖父他回家!
可是……要去哪裡才能找呢?
搖曳的紙燈籠越來越多,像螢火蟲飛向清淺的水濱——家裡什麼時候聚集了這麼多陌生人呢?曖昧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們的臉孔,這些蒼白的生客提著燈籠,踩著紙船滑過水麵般的悄然腳步,無聲無息地穿行在魆黑的堂屋裡,前方的身影融化入幽暗,後繼者的燈光又攪亂了線香的煙霧。
是客人吧?怎麼沒人出來接待呢?家裡為什麼這麼安靜,安靜得只聽得見那靜穆的歌聲……
我和冰鰭停下來注視著無言的客人們,而自然而然的,我們也被他們所注視。時常可以碰見這樣的訪客,從不在意其他家人,除了祖父之外,他們就只跟我和冰鰭說話。
——這個家裡只有你們兩個嗎?一起來吧。
——我們和訥言結伴一起去呢。客人們這樣說著,既不冷淡,也不熱心。
他們和祖父的同路嗎,結伴到哪裡去呢?雖然很想問一句,可是祖父說過,不要看陌生客人的眼睛,也不要和他們交談。所以就這樣和冰鰭拉著手走進那沉默的佇列,偶爾抬起頭,可以看見前面那些背影的上方,晃動著梔子花瓣一樣的月亮……
臉頰上突然感到刺刺的痛癢,澄澈的天空裡霎時搖曳起銀色細帶的剪影,沙沙輕響著,自顧自地發光。我和冰鰭用空著的手拂開那些狹長飄帶,清涼滑潤的感覺像一片雪花停留在指尖,又漸漸消融了——那是浸透了露珠的葦草葉片,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已經置身於半人高的蘆葦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