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青著一張臉發狂似的撲打雙翼轉著圈,狠命咬著指甲,藍色的水漬濺得滿身都是:「怎麼辦?抱不住啊!哪個才是我的?有三個……有三個寶寶啊!」
「這裡沒有你的寶寶。」混亂的沙塵裡,憨笑著的冰鰭突然開口說道,「因為你是姑獲鳥。」
狂亂的表情一下子凍在青指甲的臉上,與此同時,巨翼掀起的大風就像踩了急剎車一樣,嚓的停住了。陌生的「媽媽」洩了氣似的急遽縮小,眨眼間化成一隻靛青指爪的大鳥;從同色的短喙中不斷髮出摩擦骨頭般的鳴叫,這隻鳥展開翅膀,倏忽消失在陽光炫目的天空中。
顧不得擦臉上的眼淚,我驚訝得連嘴也合不攏了——為什麼一聽見這「姑獲鳥」這幾個字,青指甲的「媽媽」就突然變了樣呢?冰鰭似乎看穿了我的疑問,他還是傻笑著,慢條斯理地說:「因為那是她真正的‘名字’!」
這不是冰鰭的聲音!剛剛喊出「姑獲鳥」的時候也是,那分明就是——祖父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手拉手的冰鰭就漸漸變化了相貌——我怎麼會把它看成人呢?那分明是竹骨上糊了薄紙紮成彩燈啊!燈樣是個坐在麒麟上的胖男孩,笑得憨憨的,跟剛剛「冰鰭」的笑法一模一樣!
「咦?火翼你怎麼在那邊啊?不是我手拉手的嘛!」熟悉的聲音越過彩燈傳來,我看見冰鰭一臉眼淚和著泥灰,嘴裡還吃驚地嚷個不停,問我有什麼用,我還想知道怎麼回事呢!
不知怎麼的,我和冰鰭正分別拉住這紙男孩的左右手,難怪剛剛青指甲說一共有「三個」寶寶!
丟開那盞燈,我和冰鰭互相吐著舌頭笑了起來——一定要快點去書房把剛剛的事告訴祖父:我們真的碰上那個不能請進門的客人了,而且我們兩個人還一起把她趕出去呢!
午後的陽光斜斜的鋪著,空氣裡瀰漫著新草的芬芳,簷廊下媽媽正把那兩件團獅子花紋的新衣服收回來,一看見我她就皺起眉頭。
「你怎麼可以說謊啊?」媽媽走過來點著我的額頭,「明明衣服乾乾淨淨的,幹嘛向嬸嬸告狀說被弟弟弄髒了?再欺負弟弟的話媽媽可就不喜歡你了!」我一把抱住額前的手傻笑起來,可媽媽一定猜不出我為什麼這麼高興——因為她的指甲不是青色的!
就在我眉開眼笑的時候,屋裡突然傳來嬸嬸的呵斥聲:「冰鰭你過來!看看把房間弄成什麼樣子了!還把你的送子燈翻出來,都說不準去書房那邊了!」
是在說剛剛那個紙男孩吧!從我這裡看,他的確是變成冰鰭樣子;可是從冰鰭那邊看,明明是我的樣子啊!「為什麼不是我的送子燈嘛?」我有些不滿的抗議。
媽媽一邊收拾衣服一邊快步向屋裡走,隨口回答我:「因為你是女孩子,那可是麒麟送子燈。」雖然看見一團糟的堂屋自己也差點腳軟,不過媽媽還是努力的勸慰嬸嬸:「常夏,可能是爺爺剛去世,孩子們想念他了,就翻出他送的元宵節禮物……」
「可是爺爺剛剛還給我們講故事的!」冰鰭拉著我回到堂屋裡,不服氣的申辯著。
「阿薰你看,這小孩子說話多犯嫌!」嬸嬸說著一巴掌就拍在冰鰭頭上,外表柔弱的她卻是個火爆脾氣。媽媽連忙上去勸解,這樣一來嬸嬸更生氣了:「胡說八道的小孩,讓貓頭鷹把你抓去!」
「是姑獲鳥!青指甲的姑獲鳥!」我在背後大聲提醒,看著媽媽和嬸嬸又驚訝又惱火的樣子,我和冰鰭朝一言不發站在書房門口的祖父扮了個鬼臉,祖父他微微一笑就藏進了南窗下的花影裡,那表情別提多得意了!
姑獲鳥,又叫做天帝女、隱飛鳥、夜行遊女什麼的,喜歡偷人家的小孩子當作自己的來養。夜裡巡行時,她看見人家曬在外面的小孩衣服,就拿血點在上面做標記,所以有小孩的人家,可不能在晚上曬孩子的衣服。
《青指甲》完
龍眠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