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二月初二是什麼大日子,媽媽和嬸嬸一早就把針頭線腦統統收拾進一個小點螺匣子裡擱起來,說下了班先回孃家去。眼看不早了,我和冰鰭去巷口看了幾次也不見各自的媽媽回來,便無聊的靠在了牆邊枇杷樹下的井欄上。刻滿繩索痕跡的石井欄對稚齡兒童來說是相當高的,但長輩們還是嚴厲的禁止我們朝井裡張望或扔東西,生怕我們玩的忘形不留神滑進去。
不過越是大人禁止的事情對小孩子越有吸引力,見身邊沒人管束,冰鰭立刻轉身趴上井欄,我也毫不示弱地跟過去,可因為努力探身朝下看的關係,手裡的紅山茶一不小心掉進了井中——那是祖父最喜歡的「赤寺」,早春時節,它怒放的顏色能讓整個庭院都鮮活起來。祖父管得可緊了,我好不容易才偷摘到這一朵的!
那朵紅花越過叢叢井簷草掛著露珠的碧綠葉片,無聲無息的落在映著藍天的水面上,漣漪一圈一圈蕩起,搖碎了倒影中的碧空白雲,也擾亂了我和冰鰭那同樣髮型,一般衣著,甚至連容貌也無比神似的身影。
因為剛剛沒瞅到機會也摘上一朵,此刻冰鰭幸災樂禍的拍起手來。雖然心裡也大覺可惜,但我卻不甘示弱:「哼!這下就不會被祖父發現我摘花了!」可話音還沒落,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是禮物嗎?」
我和冰鰭連忙轉過身,只見一道長長的萌蔥色影子蜿蜒遊過視野邊緣……
那種感覺,就像在天空深處從容屈伸的長龍風箏突然出現在觸手可及之處一樣,怪異但真實,我們兩個驚訝的用力揉眼睛;當移開手時,那團綠意竟全然無跡可循——站在面前的明明是個少年嘛!
所謂的少年,在小孩子的眼中和「大人」也沒有多少區別。眼前的人略顯單薄的身體上披著一襲輕飄飄的白絹衣,在料峭春寒裡看起來格外冷颼颼的。容貌纖細的他用拈著一朵紅花的手懶洋洋的揉著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愛。我和冰鰭很快就弄清剛剛怎麼會錯看見萌蔥色影子了——那是因為少年的頭髮,這個人蓬鬆的碎髮竟染成了和初生嫩葉一樣的青蔥顏色!我和冰鰭面對面偷笑起來——這麼有趣的頭髮,真想摸一摸啊!
「已經很久沒人送過我禮物了,謝謝你們!」那綠髮少年並不在意我們的無禮,依然用還沒睡醒的口氣說著,只顧端詳手中的花朵——正是那朵赤寺呢!我和冰鰭正要回答他:「不用謝」,可是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那山茶花不是掉進井裡了嗎?怎麼會被他拿在手上?
「你們好亮啊……」少年用含糊的語調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見我們不解的樣子,他有些害羞的解釋起來,「你們看起來挺眼熟的,又親切又明亮,就像點燃的犀角一樣……」
自顧自地說到這裡,綠髮少年好像突然回憶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頓時激動起來:「對了!對了!我說好像在哪裡見過呢——你們之中是不是有一個叫訥言啊?」
訥言?我和冰鰭對看一眼,那是祖父的名字啊!不過說起來,這樣稱呼祖父的只有一些奇怪的客人——他們有的長著銳利的獠牙,有人生著狹長的瞳孔,有的耳朵長長卻聽不見聲音,有的沒有腳也能疾行如飛,總之都相當古怪。他們一進大門就直奔書房找祖父說話,冰鰭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有的時候我只看見他們動嘴,卻完全聽不見出聲。也許因為這些客人都長得很嚇人的緣故吧,祖父總讓我們兩個藏到他身後的屏風背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綠髮少年長得這麼好看,怎麼也向那些難看的陌生人一樣,稱呼祖父為「訥言」呢?
見我們不回答,少年有些急躁的催促起來,我和冰鰭搖了搖頭。微微的失望掠過少年修長的眼角,那寂寞的樣子看起來相當可憐。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訥言是我們祖父的名字。」
「不可以告訴陌生人!」冰鰭連忙阻止我,可已經晚了,少年臉上早已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原來你們就是訥言家的啊!難怪那麼像!吶,我們做個遊戲好不好?」
「爺爺說不可以和陌生人玩!」冰鰭毫不猶豫的拒絕。
「不行,不跟我玩的話就不放你們走!」綠髮少年說著蠻不講理的話,但那任性的樣子卻讓人討厭不起來。可我和冰鰭怎樣也不會再覺得他「可愛」了,因為伴著話音,明亮的天色瞬間昏暗,天空驟然縮小,變成了圓圓的鏡面退到了遙遠的地方。在我們身邊,吸足水氣的磚石呈現出一種濡溼的漆黑色澤,像煙囪內部那樣愈高愈狹的空間裡,散佈著鳳尾形草葉對映出的翡翠般的光芒。
這樣的景緻,看起來有些眼熟啊!視野中的一切剎那間搖曳而起,我和冰鰭一下子明白了——這是水底,我們置身於井中的水底!
「我們玩猜謎的遊戲!」綠髮少年晃了晃手中的紅花,不容辯駁地說,「我們都說出自己名字的含義讓對方猜,如果我猜出了你們的名字,你們就要留下來陪我;如果你們猜出了我的,我就放你們走。」
「可是……」冰鰭抗議著,少年輕輕拍手打斷他的話:「聽好,我的名字——和我的本性正好相反!輪到你們了!」
這算什麼提示啊!我和冰鰭頓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就差要哭出來了;可對方卻還不依不饒的一再催促,冰鰭只得回答:「我的名字……祖父說,是表示最強大的水之幻獸……」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