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噁心,身邊站著怪龍的女兒,我都快被妖氣燻暈了!」
「我看她就是妖怪吧!出生那麼下賤還好意思出現在這裡!」
溪水旁的樹蔭下,白槿的籬牆邊,兩位舉止端靜的貴族少女優雅地抬起衣袖遮住臉,一臉嫌惡地瞥著身邊的競爭者,她們身上的精美帛衣在暮春薰風裡無聲輕颺。
那位被排斥者顯然沒值得誇耀的血統與財富,一身粗麻衣裙雖然潔淨,但到底穿熟了,軟軟的不成樣子。她並不理會對方的諷刺,只是手持木梳隨意整理著長髮,那披散的髮絲就像漆黑的軟玉一樣,對映出威脅般的凜凜光芒。這位貧寒少女再清楚不過了——嬌媚的戰士們或許會刻意向弱者施捨廉價的同情,但朝強者投去犀利的敵意卻是她們與生俱來的本能。所有人中並非只有自己出身低微,卻唯有自己屢屢受到攻擊排擠,這隻能證明自己擁有足已威脅到在場所有人的實力;如同最鋒利的劍,即使靜靜的擱在一邊,它散發出的殺氣也足以令人望之膽寒。可是,恐懼也好嘉許也好,對劍本身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見諷刺毫無作用,兩位貴族少女更加按捺不住了,直接衝著那庶民少女發號施令:「褒姒你走開!你也配站在我們身邊?」「賤民就該滾到賤民堆裡去!你以為在這裡洪德少主就會看你一眼嗎?」
黑髮下閃爍著一抹冷嘲,被喚作「褒姒」的民女早已看透——比起未來王妃的身份,褒國少主洪德的青眼恐怕才是少女們真正追求的目標。這對一唱一和的好搭檔其實也在暗暗詛咒著對方吧,把她們聯絡在一起的嫉妒之線既牢固又脆弱,只須洪德少主的目光微微閃爍,她們頃刻間就會變成分外眼紅的仇人!
兩位貴族少女終於被褒姒的悠閒激怒了,忘卻了身份與教養的她們劈手奪過粗木梳,狠狠丟進溪水裡。可褒姒幾乎連驚訝也沒有,只是驀地抬起頭,無言地直視對方的眼睛。就像冰凍的月華,她的面容清冷而純粹,沒有一絲情緒的波瀾;彷彿那渾然天成的絕美只是游離於身外的存在,像看不見的稜鏡一樣,不斷從周遭的大氣中照亮著、輝映著她那月魄一樣的雙眸……
庶民少女冷冽的眼神瞬間在對方心頭點燃不知名的恐懼。失控的羞憤一下子攫住了那兩位競爭者,她們驚叫起來,不顧一切的推搡著褒姒,隨著一聲水響,包裹在粗麻衣裙中的身軀像斷翅的蝴蝶一般跌入水中。
「胡鬧什麼,還不快快避讓!這麼粗野還想成為王妃嗎?」前驅者不可一世的呵斥宣告著高位者的來臨,少女們像被驚起的鳥群一樣嘈雜散去,跪坐在溪水中的褒姒卻無暇察覺,她漠然地整理著溼透的布衣,掠開凌亂貼在臉頰上的黑髮,雖然並不覺得多狼狽,但她卻有些苦惱——自己已經沒有第二件像樣的衣衫了。
那個聲音就是在這一刻響起的——繾綣而殘酷,像鳲鳩鳥被切斷喉嚨時最後的泣血啼鳴。那短促的纏綿聲響令褒姒在一瞬間有種錯覺,彷彿自己從內側被驟然撕開,就這樣袒露在三月任性的陽光下,保護與隱藏突然之間變得沒有意義,而靈魂的束縛卻也隨之解開。她忽然明白了,這聲音是來自死之國的訊息,剎那間的無羈無絆如同須臾的死,極痛,但卻極暢快……
唯有死是自己可以左右的,像隨意裁剪一束柔軟的絹帛。如果死的話,就可以逃開橫亙在面前的命運了吧?就可以逃開妖龍之女的汙名,逃開任人擺佈的屈辱,逃開混沌不清的未來……
死的恍惚裡,褒姒茫然地抬起頭,果然看見了滿目煙霞——
黃昏天邊的纖雲輕輕柔柔的自頭頂降下,那一幀綺麗的色彩捕捉著微風,妙曼的鼓盪開來,毫無重量地灑向她肩頭,彷彿宿命蛻下一層脆弱表皮……
任憑煙雲那呼吸般觸感纏繞在肌膚上,滲透向不可捕捉的靈魂,褒姒已經無力顧及了,因為她看見了仙人——雲層背後的那個身影有著煙之骨,風之態,輕得如同彈指間的一縷光陰。是來帶自己離去的嗎?雲蒸霞蔚間的崑崙仙家……
「少主!這是要獻給天子的貢帛啊!九位匠人織了整整八十一天才完工,您竟然把它撕裂了……」人世的聲音驀地切斷所有幻象,侍從官心疼的抱怨著,卻在看見絹帛間少女的容顏時,猛地吞下了聲音。
——那是裂帛之聲,不是仙鄉的音訊;那是褒國的少主,不是崑崙的使臣。褒姒霎時醒了,原來自己還是自己,和這裡的每個人一樣,拖著卑汙沉重的皮囊,永遠不可能白日飛昇。
可為什麼幻景消失了,夢境還在延續呢?那位縹緲天人一般的青年站在溪邊,微微俯下身,朝著溪流中的少女伸出了手——
午後的陽光透過明淨的樹葉,垂下金綠色的水晶簾,溪流上躍動著明明滅滅的光斑。被雲霓般的絹帛環繞,洪德和褒姒就這樣彼此凝視著,如同風煙和月華的一度相逢……
珦君的庭院裡,甜蜜的花香在呈現出夏日徵兆的微風裡醞釀,每雙眼睛都在凝視著那對彷彿存在於倒影中的男女,因此沒人能聽見,那充塞於天地間的無形猛獸醒來時的巨大欠伸……
「您好像對枝微末節都很瞭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