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攥緊拳頭——那花冠發光的薄薄瓣膜包裹著的,是一顆人頭!不見脖頸,也沒有身體,那只是一顆孤零零的碩大頭顱!
「還是被您看見了啊……客人!」毫無情緒的聲音驀地響在耳邊,琢磨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守園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自己身後,這人走路完全無聲無息!
一瞬間的驚愕過後,冰冷的笑意逐漸漫過琢磨唇邊,他回頭逼視著陰影裡的守園人:「唉……難怪不準別人亂走亂看呢!原來你在花園裡藏著了不得的東西!」
「這……」守園人頓時洩了氣,他無可奈何的咋舌道,「既然被客人您發現了,那就沒有辦法了。只請您千萬別向別人提起……」
「那可不成,你難道想包庇妖怪嗎!」
「請相信這絕對不是什麼妖孽!」守園人鎮定的辯解道,「不嫌棄的話,可否過來共飲一杯村釀,讓我慢慢告訴您事情的真相……」
在水邊設下矮几,就這樣倚石而坐隨意小酌倒也別有意趣。守園人的酒並不濁劣,只是口味非常淡薄,即使沒有餚核兩人也喝了不少。微微有了些醉意的琢磨凝視著手中的素盞,彼岸樹梢上那朵人頭花就映在杯底,隨著淺淺的酒液盪漾著。此刻守園人突然發出悠長的嘆息:「其實……洪德少主是受了天譴……」
聽見這曾一度被擱置的話題,琢磨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對方,守園人總是置身於暗處,因此神情看起來始終有些模糊,他似乎輕笑了一聲:「三年前少主在從鎬京歸來的途中突然氣息全無,藥石罔效。隨從們亂作一團,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準備發喪時卻發現遺體竟不翼而飛,最後只得瞞著外人修了個衣冠冢!你說除了天譴,還會有這般怪事嗎?」
「怎麼會這樣!據我所知洪德少主並沒有做什麼天理不容的惡事啊……」
雖然不可能有人竊聽,守園人卻還是故作神秘的壓低了喉嚨:「之所以受到天譴,是因為少主他將亡國的禍水,送給了周天子!」
「亡國的禍水?」琢磨下意識的重複著。
「沒錯!」守園人朝掛著花蕾的枝頭揚揚下巴:「這棵樹原本和周圍的綠籬一樣,只是普通的白槿,可是三年前某一天突然越長越大——那天,正是洪德少主發生意外的日子……」
「這就是天譴的異兆嗎?」
守園人低頭飲了一口薄酒,卻並不直接回答:「這就要說到六年前了……那時珦國主因諫言冒犯而被天子宮涅囚禁,洪德少主為營救父君想盡了辦法。他聽聞天子素喜美人,便在整個褒國挑選姿色最上乘的少女送入宮中,希望能以此表示誠意,求得聖上的寬恕……」
「這我也有所耳聞——最後選定的那位絕色美人,就是太子伯服之母,中宮褒姒。」
「看來客人也知道不少啊。」守園人低笑起來,緩緩指向那開花的樹梢,「那棵樹在一年前突然打起了花骨朵,可直到今天也沒開;不過……那樣子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人的臉……客人您說那是誰的臉呢?」
滲入耳中的語音讓琢磨沒來由的一陣發冷,他連忙搖頭:「我倒沒看清,但是……」
「但是很美對不對?」守園人笑得更加意味深長,「因為這是‘那個女人’的臉,那個名叫褒姒的女人的臉……」
微雨漸止,聚在葉尖的露水滴落的輕響裡,混入了守園人衣裾摩擦的悉簌聲,他傾身給琢磨斟滿杯盞,語氣裡多少有些嘲諷的味道:「客人很冷嗎?您在發抖啊……請再喝一杯暖暖身子,聽我說說洪德少主和中宮褒姒的往事吧……」
——六年前三月的某個平常午後,珦君幽靜的宅院裡突然縈繞起軟語和嬌香,三四十位豆蔻年華的麗質聚集在那裡,她們來自褒國的各個角落,每一位都是通過了層層挑選的佼佼者,擁有讓人無法移開眼光的姣好,以及仲春正午大地般的生機。然而她們之中只有一個人,那最傑出的幸運者,才能成為褒國獻給周天子宮涅的新妃。
雖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但只要少女們聚在一起,任何地方便會立即變成鶯鶯燕燕的戰場。虛情假意的安慰,欲擒故縱的嬌嗔,這些是女人才看得見的刀光劍影,這場搏鬥有著不遜於任何會戰的殘酷與血腥,美麗只是肉身,財富則是武器,與男人間的拼殺一樣,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赤手空拳戰勝堅甲利兵的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