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的餘光裡,琢磨明晰地看清了自己依靠著的所謂「山石」——哪裡是什麼山石啊,那根本是一方陳舊的墓碑!苔痕和雨跡孜孜不倦的侵蝕,模糊了它表面鐫刻的姓名。素陶酒盞早已在碑石上撞碎,潑灑的酒液融入溼潤的泥土中,也難怪那品質高尚的醇釀口味卻異常淡薄,因為這分明就是獻給亡靈的奠酒!
自己把這次行動想得太過簡單了,其實早該發現的,在走進這個瀰漫著丸香黴味的庭院時就該發現——這荒宅早已成了幽魂棲息的陵園!
「該把身體還給我了……還魂術士,市南琢磨!」守園人的唇間,吹出了冰一樣的氣息……
這一刻,琢磨笑了。雖然無法牽動臉上的肌肉,但他的眼睛分明地冷笑著:「現在又想要回去了嗎?這個身體可是你送給我的,為了延續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而主動送給我的!」
「沒有時間了!快還給我!」守園人大聲威脅著去揪琢磨的衣領,指尖卻像入沉水面一樣,穿過了那僵硬的身軀。
琢磨的冷笑更深了:「那就自己來拿吧,反正你的身軀對我來說已經沒意義了——洪德少主!」
洪德少主,與那墓碑上磨滅的字跡一模一樣的名字——褒國少主,洪德。
伴著這語聲,那個「守園人」,或者說徘徊在這荒涼陵寢間的洪德少主的死靈,像一縷白煙般倏地沒入那具肉體——琢磨的回答表示「接受」,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洪德拿回自己的身軀。
物歸原主的軀體終於動了,因為負載著兩個靈魂,它的動作像自我分裂一樣不協調。難以置信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這是洪德少主取回身體後的欣喜反應吧,可是隨著那不靈活的指尖滑過,如同脂油溶化般,一枚眼球突然脫出眼眶,牽扯著鬆弛的經脈,粘粘膩膩的滑過端麗的臉龐——轉瞬間,腐爛的趨勢在洪德少主的軀體上不可抑制的蔓延開來。像被數不清的無形利齒撕扯著、啃齧著,那清峻而緊湊的年輕肉體雪崩般地潰決下去……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洪德發出聲嘶力竭的哀號,但朽爛已經侵蝕到了他的咽喉。
同樣在這個即將化為泥土的身體深處,那名叫「市南琢磨」的幽魂無動於衷的注視著發生在自己周圍的腐敗過程:「還不明白嗎,洪德?你早已經死了啊——在你父親褒珦國君被囚禁的那一天,病入膏肓的你就因為五內俱焚而死去了!是你的亡魂呼喚同樣處於黑暗中的我,哀求我幫你支援下去!」
死去六年的肉身,迅速腐敗下去也是正常的,但洪德的死靈依然在淒厲地吶喊:「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天,好不容易才奪回我的身體!」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如此眷戀這個臭皮囊!」還魂術士琢磨不屑的冷笑著,「約好了兩人共用到救出珦國君的那一天,然後這軀體就完完全全歸我所有,可到頭來你竟然跟我玩花招——當時如果不是我阻止,你已經在入宮前夜放褒姒遠走高飛了,丟了她這個籌碼珦國君只有死路一條,你也就不必交出這軀體了是不是!」
洪德已經無法發出完整聲音的喉間,洩漏出痛切的哀求:「我並不想毀約!還魂術士,只求你把這個身體還給我幾天,不!哪怕一天都行!我只要一天,之後隨你處置!」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要腐爛的屍體有什麼用呢?」琢磨冷淡的搖了搖頭,「你想用它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我要去救褒姒!我要去救她!」洪德的魂魄嘶吼著,拼命駕馭不斷化為白骨的身體。在他的上方,人頭花蓓蕾中的臉龐渾然不覺的緊閉雙眼,嫻靜地隨風漫舞著,如同沉睡在搖床中的嬰兒。
「救她?你真的一直都沒發現嗎?」琢磨以魂魄的眼睛,故作驚訝地掃視著洪德與那飄搖的人頭,「你說過這花苞是一年前出現的,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那天諸侯的部隊接到烽火號令從各地麇集而來,到頭來才知道,那不過是天子宮涅為博褒姒一笑玩的把戲……」
——這就是由佞臣虢石父獻計的烽火戲諸侯,本來並沒有抱著一定能成功的把握,但那天褒姒真的笑了;天子宮涅欣喜若狂,群小也喜不自勝,但他們誰也不會知道,褒姒之所以微笑,是因為她在千軍萬馬中看見了一個人。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她真的看見了——也許是因為她笑了,那個人才會出現;也許是因為那個人出現,她才能綻放出那凝聚著天地間所有光輝的笑容……
——當我成為舉世無雙的美人的時候,請你把那個人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