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成為絕世美人的那一天,那個人自然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就是這個約定。在千萬人中央奇蹟般地辨認出那個身影時,褒姒以為實現約定的那一天,已經來到了。
琢磨面對著洪德的亡魂:「褒姒笑了,因為她以為那個人,是你……」
「是我……」洪德的幽魂失神的重複著,突然間爆發似的大喊起來,「那個人是你才對!是你假扮我!我真不知道你和褒姒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總是不放過她——那時明明有那麼多的女孩子,為什麼你非逼她入宮不可,為什麼你一定要葬送她一生的幸福!」
「是你太執著於宮裡的那個軀殼!」琢磨輕笑著緩緩訴說,他的聲音一向如裂帛般,溫柔而殘酷:「是你一直都沒發現,即使遠在鎬京,可那個女人靈魂中最重要的部分從來就不曾離開過這庭院,從看見你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守候在這裡了——直到長成異樹,開出妖花……」
三年前突然瘋長的白槿,一年前意外來臨的花期,在這被還魂術士左右的六個寒暑裡,每個訊息都千絲萬縷地關聯著斬不斷的相思。只是沒有發現而已——一直以為天各一方,其實近在咫尺,沉睡在孤獨墓冢中的幽魂,無時不刻不在陪伴著、守護著心愛的人變幻的魔物,只是彼此都不曾覺察……
突然間,一股不可思議的巨大推斥力排山倒海地席捲過來,沒預料到那具行屍走肉還有力量抗拒自己,還魂術士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跌向無邊幽暗之中。失去了肉身,琢磨再也看不見、聽不見人間的一切,混沌裡只有含苞待放的人頭花依然散發著縹緲幽光。並不奇怪——這是女人的痴情執念所化的妖孽,本來就不屬於人間。
「是時候了,快點開花結果吧!」還魂術士的語氣就像豐年的園丁一樣暢快。
伴著琢磨的語聲,包裹著人面子房的瓣膜縱橫裂開了,人頭花的熒光驀地熾烈起來,霎時遮掩了明月的清輝。悠長的嘆息自匹練似的白光中傳出,半透明的琉璃質花瓣隨即優柔地展開,銀粉般的花葯簇擁著碩大的頭顱形子房——虛幻的面孔上,纖長的睫毛微微閃動著,那絕世美人如同大夢初醒那樣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卻依然在悠長的夢境中流連。
似乎迷惑於眼前無處不在的黑暗,那染著綺麗夢影的眼波盪漾不歇,像蝴蝶找不到棲息的花枝。琢磨的幽魂飄近花蕊中的褒姒,滿意於籠罩在她臉上下意識的悵惘:「你在找洪德嗎?那個男人不在這裡,他不會來的!即使你成為絕世美人也沒有用,洪德在說謊,他永遠都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就像能聽懂這耳語,沉甸甸的花冠不堪重負地傾斜了,發光液體裹著銀色花粉,大滴大滴地從蕊芯中墜落下來,昏暗的空間裡霎時瀰漫起一種苦澀的幽香。琢磨更願意相信那是褒姒的眼淚,而不是人面花的蜜汁……
沉醉於花香的還魂術士輕聲囁嚅著:「好極了,快點結果吧!自從六年前在你心裡種下痴戀的種子,我就在等了……等你為我結出劇毒的,絕望的果實……」
違背法則的妖花開到極致,從來都只是一剎那的事情。轉眼間人面花琉璃質地的葉瓣便發出乾燥的沙沙聲,枯槁地捲曲起來,像被吸取了精氣一樣脆掉了……
孤零零的人頭子房周圍,籠罩起一圈暗淡的銀光,花香中摻進一絲甜蜜的味道,變得更加馥郁,那是果實即將成熟的芬芳。就在琢磨以為一切唾手可得的時候,難以置信的事情卻發生了——人頭果實瑩潤的光芒裡,一團敗絮似的物體正蠢蠢而動,掙扎著朝樹梢蠕蠕爬去,在褒姒絕美的臉龐映襯下,這令人作嘔的形象越發顯得醜惡而滑稽。誰能想到曾幾何時,這團敗絮有著凌雲乘霧,飲風餐霞的仙姿神態呢?誰能想到那正是洪德少主腐爛的肉體……
凝視著骯髒醜陋的肉塊,頭顱果實困惑地搖擺著。一瞬間琢磨不由得放心地笑了——擔心什麼呢?事情不可能在這裡橫生枝節。在與褒姒定下那個約定時,琢磨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抹煞真正的洪德的存在,讓他成為一個徹底的背信負心者,這是不斷奪取別人軀體的還魂術士最擅長的行為。此刻褒姒認不出洪德來的,因為那隻不過是一堆腐肉罷了,無論是誰都無法從它身上找出昔日眷戀的影子……
然而此刻密葉間卻洩漏著某種細碎的聲響,琢磨不以為然,也許這只是微風掠過樹梢的低吟。可緊接著傳來的聲音卻更加清晰,那蝶翼般輕柔的語調再一次呼喚著:「洪德……」
「不……不可能!」琢磨難以置信的低語著,下意識的飛身遮住人頭果實的視線,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近距離中,琢磨看清花萼上絕世美人的眉目間,正緩緩綻開一抹微笑,那是無法形容的笑靨,如同經歷萬年才驚鴻一瞥地展現給人類的,天地間最玄妙的秘密……
「你不可以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