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墜兒無言,這她懂,就像她想親手殺死沐晟替公公報仇一樣。
可是,他既有私心,又想要顧全武人的職責,偏偏這兩者又時有衝突,想要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事呀!
正苦惱間,忽又見夫婿彎起不在意的笑。
「算了,我們也正好休息休息,辛苦了一個多月,也挺累的不是嗎?」
「是啊。」香墜兒也笑了,但她心裡卻在嘆息。
她知道,他並不是真的不在意了,而是又把那份最強烈、最深刻的渴望硬生生壓回心底最深處,埋住、藏住,不讓任何人知道,表面上依然笑著、鬧著,彷彿無憂無慮的小頑童,只想要快快樂樂的度過每一天。
但事實上,除非他能夠親手殺死思任,否則他將永遠無法自這份不斷啃噬他心靈的渴望中解脫出來。
畢竟,他父親就死在他眼前,那是他這一生最痛苦的經驗,一輩子也忘不了!
***八月居獨家制作******
整整一年沒打半場仗——張榮那場敗仗不算,一打就打得思任雞飛狗跳,逼得他不得不投降,一個月後,只動兩片嘴皮子的張文雋因舌功,不,因戰功被晉升為指揮僉事,方瑛和柳英反而啥也沒撈著。
不過方瑛並不在意——他在意的不是這種事,柳英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他們打勝了,而且傷亡極少,竟然不到一百人。
「都指揮。」
「嗯?」
「我可以一直跟在你麾下嗎?」
「倘若將軍沒有其他命令,當然可以。」
方瑛笑著應允了。
柳英雖然沒有什麼將帥之才,但他不怕死又肯拚,而且絕對服從命令,說一他絕不會搞出二來,說不準動,他就打樁定在那裡了,是個絕佳的前鋒人才,有了他,在戰術上的施展也就可以盡情發揮了。
柳英也笑了。
唉,都指揮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老是拐人家笑!
很不幸的,柳英的願望無法實現,又過一個月,方瑛就被趕回雲南府去練軍屯田了。
「為什麼?」香墜兒訝異地問。
「因為朝廷認為思任又在表演假投降了,決定派遣大軍前來一舉剿滅思任,別再拖拖拉拉的又戰又降、又降又戰,一拖幾百年都沒完沒了。」
「可是……」香墜兒還是不懂,要戰就戰,幹嘛趕他們回去嘛!
「主帥是平蠻將軍蔣貴,還有兵部尚書王驥總督雲南兵務,沐昂被踢去負責饋運了,為免被發現某人冒領軍功,沐昂不能不快快趕走我呀!」
「冒領軍功的又不是他。」
「但往上提報的是他嘛!」
「喔。」香墜兒噘著嘴,很不甘心。
方瑛也不太滿意,不過他的不滿意跟香墜兒的不甘心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實在沒必要繼續打下去了呀!」
咦?夫君不想替公公報仇了嗎?
「為什麼?」
「老實說,思任確實是個深通兵法的人才,但仍不足以形成大患,倘若不是沐晟和沐昂都龜縮著不敢打,這場仗老早就結束了!」方瑛深深長嘆。「大兵一動,糧草先行,這樣勞師動眾實在不值得,要知道,北方的瓦刺才是真正的威脅呀!」
香墜兒驚異地目注方瑛,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後才輕輕道:「夫君,有時候聽你說話,真的好像公公呢!」
方瑛莞爾。「我也跟著爹打了幾年仗,要不懂這些,準被爹敲破腦袋!」
「可是夫君都不生氣嗎?」香墜兒奇怪地問。「以前夫君一定會生氣的嘛!」
方瑛淡然一哂。「那是以前,但爹讓我瞭解了什麼才是需要在意的事,那種事我才必須堅持,其他都不需要計較。」
香墜兒搖頭。「我不懂。」
「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武人,不需要懂。」方瑛一本正經地說。
聽他說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態度又正經得不太像是他,香墜兒反而更懷疑了,又盯著他好半晌,忽地啊了一聲,明白了。
「夫君,以整個情勢而言,你確實希望朝廷能夠接受思任的投降,就這樣結束雲南的戰事,因為再打下去委實勞民傷財,不值得:」她興奮地說。「但另一方面,戰事結束後,你就可以暗中以私人身分去追殺他,那就再也不會有人在半途阻擾你了,對不對?對不對?」
方瑛聳聳肩,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旋又喜形於色的笑開來。
「不過這也好啦,就讓他們去打吧,我們躲得愈遠愈好,我可不希望你真的像穆桂英那樣在戰場上生孩子!」
收兵回永昌後不久,香墜兒才發現自己又懷了身孕,方瑛雖然懊惱又失去追殺思任的機會,卻更擔心老婆要捧著大肚子上戰場,那才可怕。因此,沐昂趕他回雲南府的命令也恰恰好如了他的意。
他可以省下說服老婆的口水了。
於是,方瑛揮別依依不捨的柳英,帶著妻子和弟妹回到昆明,遠離戰場,好讓香墜兒安安心心的待產。
該他打的仗他就盡全力去打,不該他打的仗他也不強求,這是武人的天命。
不過,他還是希望他們不要「不小心」殺了思任,要殺那個狡猾的傢伙,就留給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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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別吃了啦,我還沒煮好,甜粥就全給你吃光了啦!」
香墜兒嬌嗔著把杓子搶過來,誰知方瑛卻把整鍋甜粥都端去,用小湯匙一匙一匙慢慢舀,照樣吃。
自從前年臘八她煮了甜鹹麻辣三種粥之後,這兩年的臘八節,大家也都吵著要吃三種粥,煮三種粥是沒問題啦,可是剛煮好甜粥,方瑛就拉了條凳子坐在一旁吃個不停,看他的樣子,好像決心要把整鍋甜粥都喝光了似的。
「好好好,我會留一半給他們啦!」
一半?
「夫君!」香墜兒啼笑皆非。
又幹掉兩碗粥,方瑛才停下湯匙,靜靜看著香墜兒切木耳、白蘿蔔、紅蘿蔔。
雖然家裡也有不少奴僕婢女,但能自己動手的她都自己動手,連重活也是,從不喊累,也不覺得辛苦,就像個最勤勞的農家婦。
她說,這是她最習慣,也是最喜愛的生活。
「老婆。」
「嗯?」
「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他慢慢放下碗。「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處去看看,當然,我不會忘了帶上你,要是看累了,咱們就找個地方住下來,或者做點小生意,或者種田種菜,再生兩個……」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他還沒說完,香墜兒就忙著點頭。「那是我最渴望的生活,我怎會不記得!」
方瑛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現在不行了。」他的語氣裡透著深深的歉意。
「以後也行啊!」香墜兒滿不在乎地繼續切白菜,看也不看他一眼。「最多十五、二十年之後,咱們還是可以過那種生活嘛!」
十五、二十年,多麼漫長的時光,為何她卻能說得好像只有十五、二十天?
「十五、二十年,你願意等我?」
「三、五十年也等!」
三、五十年?
天,他們能不能活那麼久還是個問題呢!
心頭一陣激盪,方瑛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不僅如此,你原是那麼膽小怯弱的人,竟還得陪我上戰場殺人!」
「我知道,夫君不想我去,是我自個兒要去的,不關你事!」
不關他事?
如果不是為了要保護他那四個不知死活的姊妹,她會說要跟去嗎?
不,即使方蘭她們沒有跟去,她也一定會跟去,因為她再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上戰場,她想要親自在戰場上守護他,不想再因趕不及而絕望。
「墜兒,你真是個最體貼的好女人!」方瑛感嘆的道。
香墜兒這才橫眸瞥他一下,小嘴兒有點噘。
「夫君要這麼說,那我也要說,是我娘跟我害死了公公……」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方瑛連忙投降,然後起身親匿的從背後圈住她的腰際。「那麼,十五、二十年後,我們就搬去天山跟岳父、岳母一起住,那之後的時光,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全部都是屬於你的!」
「真的?」香墜兒驚喜的回眸。「真的要搬去跟我爹孃一起住?」
「你給我這麼多,我總得回報你一些呀!」方瑛溫柔的深深吻上她的唇。
只要不計較付出,得到回報時總是一項驚喜。
「可是婆婆呢?」
「還有方瑞啊,何況那時候咱們的孩子也長大了,夠安慰她了!」
「但我也會捨不得孩子呀!」
「你忘了嗎?訂下婚約當時就說好了,生下第三個兒子就過繼給香家,生下第三個女兒也過繼給香家,只要咱們多下點功夫耕耘,說不定到時候就有一兒一女陪在你身邊了!」
「其實我娘是希望能有個男孩子繼承香家的香火。」
「是是是,訂單我接下來了,我會努力加油的!」
翌年三月,香墜兒又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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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香墜兒只是個害羞膽小的小女人,沒想到頭一場仗剛開打,就看得方家四姊妹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下巴也震驚得掛到地上去了。
大哥會武功?
大嫂也會武功?
由於太驚駭了,第一場仗她們根本沒動到手,連揮揮刀意思意思也沒有,只是瞪著眼看,看呆了、看傻了!
難以置信,那兩個裝瘋又賣傻的夫妻真的會武功!
之後,方家四姊妹心心念念只盼著香墜兒快快生下孩子,她們就可以逼她教她們武功了。
好不容易等到香墜兒坐滿月子,她們就開始跟在她身後客串跟屁蟲。
「大嫂,教一下又怎樣嘛!」
「真的不行啦!」
「為什麼不行?」
「婆婆說的嘛!」
香墜兒嘴裡歉然回拒,心裡其實感激夫君感激得不得了,是夫君搶先一步去告訴婆婆,婆婆立刻下了禁令,不許教方家四姊妹武功。
理由:免得她們四個真的變成男人婆了!
因此,她現在才能夠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回絕,以免變成害她們嫁不出去的罪魁禍首。
「偷偷教一點沒關係的啦!」
「你們可以去找夫君,他的武功比我好嘛!」
「找他?」四姊妹相覷一眼,突然打了個哆嗦。「才不要再去找他呢!」
「為什麼?」香墜兒好驚訝地問,因為她們的樣子好像很害怕。
雖然方瑛是大哥,但她們向來都很不把他看在眼裡的。
方翠嘆氣。「其實我們早就去找過大哥了,第一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掃到樹上去掛著;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揮到屋頂上去曬太陽;第三次去找他,他把我們丟過牆,直接摔到大街上去,屁股差點跌成兩半;第四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扔進翠湖裡捉魚,害我們溼淋淋的一路逃回家,天爺,真的很丟臉耶!」
「還有第五次,那回才真的是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方燕沒精打采的咕咕噥噥。「當街大馬路,眾目睽睽之下,大哥就把我壓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啪打了我屁股好幾下,真的很痛耶!」
噗哧!
四雙眼動作一致地瞪過去,香墜兒慌忙搖手,眸子卻還在笑,彎月型的,跟方瑛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總之,大哥是打定主意不教我們了,所以,就只剩下大嫂你……」
「可是婆婆說不許了嘛!」笑不出來了,香墜兒苦著臉,好想逃命。
「所以說,教一點點也行嘛!」四姊妹繼續奮鬥,打死不放棄。
「但……」嗚嗚嗚,她們已經纏了她半年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死心呢?
突然,五個女人一起噤聲,四姊妹不纏香墜兒了,香墜兒也不想逃命了,五雙繡花鞋很有默契的急步行向同一個目標。
方瑛兄弟倆正從大門方向走往書房而去,兩人正在竊竊私語。
「多少?」
「十五萬。」
「真是,應該派到北方去才對!」方瑛嘆氣。「此刻在何處?」
「已到金齒。」
「思任呢?」
「思任想奪取景東和威遠,因此派遣部下率兵三萬,象隊八十隻圍攻大侯州,一聽得朝廷的十五萬大軍殺到了,馬上重施故計,一面調兵遣將以備頑抗,一面派使臣攜帶金銀寶物拜見王驥,表示願意歸順……」
「王驥相信了?」
「王驥可不是沐晟,他不但不信思任那一套,還索性給他來個將計就計,一邊不動聲色地接下降表,一邊暗中命令諸將分兵進攻……」
「好!」方瑛眉飛色舞地大喝了一聲採,旋即止步,猝然回身,笑咪咪的來回看那五個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女人——其中一個躲在另外四個後面,連根頭髮也瞧不見。「請問,五位姑娘有何事?」
那四個女人也笑咪咪的,雖然她們並不想笑。
「看看還有沒有我們上場的機會呀!」
「應該沒有,這場仗應該很快就能夠結束了!」
「所以,用不上我們了?」
「用不上了!」
那四個女人頓時垂頭喪氣的垮下了腦袋,沒力得連站都站不直了,四個人彎成四隻小蝦米,隨時可以下鍋去爆香了。
沒機會打仗,人生多無趣呀!
半個時辰後,香墜兒悄悄溜進書房裡,見方瑛埋頭振筆疾書,不知道在給誰寫信。
「什麼事?」方瑛頭也不抬地問。
「夫君你說這場仗很快就會結束了?」
「應該是。」
「那思任……」
「即使戰爭會結束,但思任太狡猾了,不是那麼容易捉到的,我猜他會及時逃到孟養或木邦。」
香墜兒鬆了口氣。「那就好。」
可能會被戰爭主謀逃掉,她居然說好!
方瑛抬起頭來,笑了,他放下筆,招招手,表情有點曖昧,香墜兒雙頰兩朵誘人的紅暈,扭扭捏捏的躡步過去,才剛靠近就驚呼一聲被捉到他大腿上,下一刻,檀口就被封住了。
好半晌後,他才移開唇。
「怎麼,又被那幾個丫頭纏得無處可逃了?」
「府裡就這麼大,我還能躲到哪裡嘛?」
方瑛想了一下。「那就出去走走吧!」
「出去?」香墜兒錯愕地瞪大眼。「但不是說……」
「張文雋在騰衝打仗,沐月琴也回京去了,暫時應該沒問題了。」
一提到沐月琴,不知為何,香墜兒臉上就浮現奇怪的表情,有點不安、有點困惑,兩手還絞在一起扭呀扭的。
「怎麼?還擔心沐月琴?」方瑛的唇瓣誘惑的在她耳畔廝磨。
「……」
「不是說過就算她記得你也不要緊嗎?你……」
「不是那件事啦!」香墜兒嬌嗔地推開他。
聽她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對,方瑛訝異的扶起她的臉來仔細端詳。
「那是哪件事?」
「是……」香墜兒兩眼飛開。「沐月琴好漂亮呢,夫君為什麼不喜歡她?」
眉梢兒一揚,方瑛笑了。「她太驕傲了!」嘖,小妮子在吃醋呢!
「那……那……」繼續扭絞兩手。「如果她不驕傲呢?」
方瑛好笑地搖搖頭。「不驕傲又如何?你以為她那種千金大小姐會下廚嗎?會孝順公婆嗎?會伺候夫婿嗎?不,她什麼都不會,讓人伺候慣了,即便是嫁了人,她還是要下人伺候,要人家看她的臉色,不,我不要那種大小姐做我老婆,我要的是體貼窩心的小女人,就像你……」
唇瓣貼上她的額際,「說實話,娶你的時候,我是有點哭笑不得的,莫名其妙要我娶個連見都沒見過的女人,只因為父母替我們訂了親,真是荒唐!」他吐露出老實話。「不過三個月後,我就慶幸爹逼我娶了你,因為你正是我要的女人,溫柔體貼又賢慧,最好的妻子也不過如此了!」
香墜兒喜滋滋的仰起嬌靨。「真的?」
方瑛捏捏她的鼻子。「老婆,我們都成親四年了,你還感覺不出來我有多麼寵愛你嗎?」
香墜兒羞怯又喜悅的點點頭。「夫君真的好寵我呢!」
「那就別再說那種奇怪的話了。」方瑛拍拍她的屁股。「好了,叫那幾個丫頭陪你出去走走吧,順便,你昨兒做的那個雞棕很好吃,看看還買不買得到料,要買得到,晚上再做來吃,嗯?」
「是,夫君。」
於是,香墜兒開開心心的離開書房了,而方瑛也繼續寫他的信,按時向岳父、岳母大人報告他們的寶貝女兒和外孫的近況,但才寫了兩個字,他的頭又抬起來了,濃眉微顰。
王驥他們應該捉不到思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