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醫並不喝酒,但總把壺帶著,向旁人表明他與平王府和皇后的關係。素盈有時候覺得,做出這種舉動的他也很無奈:他已深陷在平王的派系之中不能自拔,不能背叛,於是掛一個標誌昭告「外人勿近」……
今天,周太醫藏在酒壺中的是牛血。素盈用水稍稍稀釋,灑在床上的時候,手沒有顫抖。
大大的壺塞是一整塊好看的黃玉,特意弄這樣大的一塊,彷彿是為了炫耀壺的價值——但素盈知道如何旋開。
從裡面倒出一塊血淋淋的肉時,她不想看,把臉別過一邊,告訴自己:那只是一頭未成形的小牛小羊或者小豬而已。
但那一刻,害怕了麼?……好像沒有。她在做必須做的事情,害怕無用。做不好才真正該害怕。
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一個人呢?素盈好像又聽見姐姐說「你讓我覺得害怕」。她並不覺得姐姐的話讓她難過——每個人都在宮廷裡改變,包括姐姐。改變的人沒有權利指責她。
但謝震的反應沒變……像她估計的一樣。
她利用了沒有改變的他。
素盈把臉埋在枕上,哭得喘不過氣。
就算一場好戲能除掉所有對不起她的人,卻讓惟一一個會為她痛心的人將假戲當真、為她難過……想到這個她就沒法不哭下去。
「娘娘!」女官當中也有見過這種場面的,只是沒見過誰會畫素盈這樣肆無忌憚地用哭泣發洩。「娘娘,請保重身體……」
素盈哭到筋疲力盡,哭得眼前發黑、聲音喑啞。
「都出去。」她無精打采地說。
她什麼也不想做,只想獨自等她的結果。現在,她站在岔路口,她需要安靜,靜靜地看哪一條路出現曙光——是那條寫著「得逞」的路,還是那條寫著「欺君之罪」的路。
女官們靜靜地退出去,只有崔落花沒有走。
「你也出去。」素盈閉上眼睛仰面躺著。
崔落花欲言又止,嘆了口氣:「娘娘——是關於素湄。」
素盈睜開眼睛,輕輕地問:「她怎麼了?」
「方才,她想趁亂從寺中逃走。」崔落花低聲說,「她拿了娘娘寫的一張字條,說是要立刻送往平王府。」
素盈不做聲。她沒有寫什麼字條。不過姐姐能夠模仿許多人的字跡,會這麼做也不稀奇。
「禁衛還沒有放她走,衛尉就下了封禁命令。」崔落花繼續說,「況且,衛尉知道娘娘的狀況不像能夠寫字,就將她按逃宮拘禁起來。他疑心素湄與娘娘小產有關,才會在這時候逃走。」
「去告訴她,沒素湄的事。」素盈一字一句慢慢說:「告訴他,素湄是害怕我,不敢在宮裡呆下去,才想逃。怕我的人不敢害我,至多想想而已。」
崔落花半晌不答,素盈心疑,問:「怎麼又不說話了?」
「娘娘,逃宮的奴婢,無論什麼緣由,都要先杖打一百……素湄如何經受得起。現在,她也就剩半條命在。」
素盈呆呆望著上空,忽然說:「我要見她。」
崔落花大驚:「娘娘剛剛……這樣要如何見她?」
素盈瞥了她一眼——崔落花只知素盈要她撞倒屏風,讓謝震下狠心除掉方太醫,卻不知道素盈連小產都是假的。
「不知我們姐妹能活到幾時。不見一面,太可惜了。你來想想辦法。」
崔落花見素盈消沉,不忍強加違逆,只得說:「有娘娘放話,下面的人不會為難她。」說罷她就告退。
*奇*素盈還是呆呆望著上空,仔細聆聽周遭的聲音。
*書*可惜太安靜了,她聽不見謝震為她大動干戈。
*網*再後來,宮人們聽說:方太醫逃不掉,躲在廁中,很快就被發現。搜查他廂房的禁衛們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在角落裡找到一些燒剩的紙灰和一角沒有完全燒掉的信。
方太醫的預感告訴他:事情不妙。
今天發生的事情都不大對勁——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只覺得非常不好。他今晚忽然腹瀉,對這龐大的寺院不熟悉,又不敢亂闖。迷路好幾次才找到解手之地,竟被人凶神惡煞地抓了出來。
那時他才知皇后小產。
「不可能!」他失控地喊了出來——她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小產?
不等他喊第二聲,一根浸過水的鞭子已劈頭蓋臉打下來。這一頓鞭打,足足打掉他半條命,可揮鞭的人還不盡興。
「將軍手下留情!」有人上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