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的笑意淡去,命人拿來她的書,斜躺在床上隨意翻看。書頁已經翻得捲了邊,這些天來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早能倒背,可她還是想多看一遍。最初看時還有些傷心,現在已經明白,世上沒那麼多值得傷心的事。
看著看著,她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宮女們並不打擾她,只拿走她手裡的書放到一邊的桌上。
當素盈醒來的時候,透過繁花剛好看見皇帝坐在她的書案旁,看她常在看的書。
他的眉頭輕鎖,眼中似乎有一點悽迷——花朵太多,素盈看不清楚。
這道簾沒有讓她看見的宮廷變美麗,只讓她看到的他更加模糊而已。
她沒有弄出動靜,悄悄地看著他,看他半晌盯著平放在面前的書,不翻一頁。
「原來,你一直在看的是這一段。」他忽然說話,聲音有些異樣。
素盈不能再裝睡,慢慢起身走到他身邊,與他一起看那段文字:唐朝玄宗還是太子的時候,太平公主用事,對太子頗為忌憚。太子宮的楊氏懷孕三個月,太子說:「當權的人不希望我多子,只怕要累及楊氏。」於是拿了墮胎的草藥親自去熬,可是卻將藥罐失手打翻三次。「只怕是天意!」太子這樣想著,放棄了。後來那孩子平安降生,就是玄宗之後的肅宗。
「他是個狠心的父親吧?」皇帝的神情悵惘。
素盈搖頭,緩緩地說:「他是個有感情的人,下不了手,所以才會三次打翻藥罐,三次之後就為自己找了理由住手。有感情,所以後來愛一個女人愛成一場災難。」
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在他身邊坐下,向她微笑,可素盈覺得他的笑容黯淡。她不慌不忙地問:「東宮與陛下商量素庶人的後事了嗎?」
他合上書,淡淡地說:「有什麼商量?畏罪自盡的人辦後事,有先例可依。」
素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姐姐柔媛並沒有死去很久,已經成了「先例」,化為一段有罪的往事供人借鑑:褫奪封號,無諡,席捲出宮,還家收斂。素盈又仔細地看眼前這男人:素若星嫁他的時候十三歲,他十四歲。他們以世間最親密的關係一起長大,她為他生養過七個孩子,他們一起經歷了失去三名骨肉的悲傷,以及為三個兒女嫁娶的喜悅。
他是個聰明人,竟然沒有懷疑旁人加在素若星頭上的罪名?聰慧美麗、多才多藝如廢后,不知是哪裡失去他的歡心,就這樣被他如掃落葉一般掃入宮廷的歷史……
素盈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攬著素盈的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記得我曾經給你講過的那個少年嗎?」
「我記得。他用十年愛與十年被愛換取心願實現。」素盈點頭,「就算那孩子當時十歲,二十年也該過去了。」
他擁著她笑起來,「傻丫頭——二十年確實過了。可是,少年人有太多願望,又自以為有很多時間去交換。二十年還沒有結束,他已經有了又一個願望,甘願付出又一個二十年。許願一旦開始,‘二十年’就不是終點。」
素盈一陣心寒,不自覺地在他懷中瑟縮。
他渾然不覺,靜靜地說:「人生能有幾個十年?他卻付出太多用作交易。所以這一生,他都不會像明皇那樣打翻一次藥罐,也不會為任何紅顏引來禍亂。」
素盈抬起眼望著他柔和的側面。她無法想像,能夠溫言款款說出這番話的人,會以什麼為代價,又會去交換什麼。她實在猜不透他,只得坦言:「陛下英明,而我只是個平庸的女人。雖然恰好做了你的妻子,但我還是隻能像一個平庸的女人那樣,敬愛她的夫君。」
他輕笑一聲,握著她的手說:「辛苦你。」他停了停,在素盈耳邊溫柔地說:「不過——與其平庸地愛我,就不能為我變得聰明?那樣對你我都會更好。」
素盈的心收緊:原來,她能給他的,並不是他需要的。她至今的所作所為,在他看來並不夠好。
他需要的是一位忠心又伶俐的皇后,不需要一份平庸的愛情。
「噓——」素盈微笑著勾住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耳說:「這些話留到以後慢慢說,好不好?請陛下別在今天說出來……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太多了。」
他們的口吻輕柔體貼,姿態親暱纏綿。只是在這副旖旎的畫面裡,沉靜的男人和柔婉的女人刻意避開對方的眼,彷彿害怕自己此刻的目光會向對方洩漏出什麼心事似的。
那天晚上他留在她身邊。就寢之前他向著繁花竄成的簾幕隨意說:「撤了吧,要萎了。」
「別!」素盈攀住他的手臂,柔聲道:「留著它——我不想在一天之內失去太多。」
他笑笑,順她的心意。
他依然對她很好,但素盈從他的好裡再也感不到任何擔憂或者緊張。她曾經像他希望的那樣聰明,避免他不願看見的事情發生,還擔心他會發現——從此可以不用揹著他。
想到這裡,她忽然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他吃疼地向後退,瞪著放肆之後還若無其事的女人。
「你,一直都知道吧?」素盈仰面看著半空,「知道我每次都會用酒送服性寒的香料……」
也知道她後來還是沒能倖免,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