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得不到琚含玄的默許,馨娘沒可能送廢后的手書到皇極寺交給素盈——得不到他的默許,東宮沒可能送一碗藕羹到丹茜宮。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他只要她做皇后,不要她做皇子的母親。他已經有了儲君,不要多餘的人在他百年之後添亂。
這個狠心的父親……比明皇狠心得多,竟讓她的對手來處置她。
「如果,我跟那孩子一起死了呢?」素盈悲哀地問。
他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柔聲道:「洵一定不會讓你死。」
「事有萬一。」
他撫摸她的長髮,拂過她臉龐的氣息還是那麼溫暖:「如果你真不在了……其實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會立另一個素氏的女人為皇后。」
素盈默不作聲,忽然覺得在她旁邊,在她與他之間升起一副冰繰帳,透著若有若無的寒意把他們隔在兩邊。
皇權、相權、丹茜宮、東宮——至尊的權力當中,素氏能穩穩地抓住一個,用這一個去影響其他三個,所以一旦抓住就不會放手,後位永遠不會有空閒。素若星之後是她,她之後又是另一位素皇后。
她不是聽不到他的真話,只是真話偏偏在她想聽謊話的時候來到。
素盈的唇邊出現一個虛幻般的笑,那樣輕而慢地綻放,彷彿一輩子也不會完全盛開,一輩子也不會凋謝。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那個笑顏。
素盈輕輕閉上眼睛,什麼也不說,很快,她的呼吸勻淨。他看了她一會兒,欲言又止,也安靜地入睡。
可這睡眠十分短暫——他多年來養成奇怪的本能,無論何時總能隱約察覺到旁人在注視他。他警惕地醒來時,身邊一段柔柔的呼吸順著他的脖根滑入溫暖的衾底。原來是素盈側臉望著他,眼神迷夢一般,混沌一般,似有意味,又彷彿全無意義。
「在看什麼?」他問。忽然覺得這問題以前也問過,那時她酒後微醺,兩頰融融,雙眸晶瑩,眼裡全是笑意。
她輕輕地回答:「在看帝王。」聲音飄飄忽忽,嬌柔無力。說罷轉身背對他,連一轉身也是有氣無力,彷彿已經看了太久、太疲憊。
他聽見輕微的一聲響動,像是有滴很大的眼淚落在枕上。
在看帝王無情是什麼光景?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從她肩頭望向外——月光透過他送來的花簾,灑了滿地花影,一室冷香。
四六章聯手
後半個夜晚,素盈一直沉在一個夢裡——她站在一條黑暗冷清的長廊中,周圍淅淅瀝瀝響著雨聲。彷彿在黑暗深處有一片高大茂密的樹林,她聽到樹葉在雨裡哭泣。彷彿長廊下臨無盡的湖水,她聽到無數雨滴投向水面,在砸出許許多多傷痕時,發出沉悶短促的呻吟……
「阿盈,你在等誰?」有個聲音溫溫柔柔地問。
素盈出神地眺望黑暗,恍惚地回答:「誰會來,我就等誰。」
「沒有人會來。」那聲音由遠及近,一剎那就來到她面前。
白色的長袖在素盈眼前一飄,白衣女人伸手指著前方,向素盈微笑:「你看,這條路這麼窄,又難走——這是隻有你一個人的道路。」
夢中的素盈立刻明白這女人說的是真的。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落到不知幾許深淺的水中,發出驚天動地的悲哀轟鳴。
素盈被這巨大的聲響震得心神動搖,猛然驚醒,發現窗外還是暗沉沉一片,電光交錯,雷聲隆隆,不知幾時開始下起雨。枕邊人已不見,床前的花簾也無蹤無影。
這是新的一天。
她躲在錦被中不願動彈,貪戀不知是他還是她自己留下的溫暖。但宮女聽到動靜,上前恭請她起身。
「丹媛娘娘、恭嬪娘娘、景嬪娘娘一早來過,聽說娘娘尚未起身,她們留下禮物就回去了。」
素盈自皇極寺回來之後還沒有得閒讓諸位妃嬪拜見,恢復宮廷生活第一天就恰好是個雨天,難為她們冒雨走了一趟。
素盈邊梳洗邊說:「去傳句話,讓她們等雨停了再過來。」
一名宮女施禮之後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回來說:「肅嬪娘娘和安嬪娘娘求見。」
素盈有點驚訝:肅嬪多年之前不慎傷了臉,從那之後羞於面君,此後日漸失寵。而安嬪因受封之後父兄俱亡,內無子息、外無強蔭,又沒有姐妹姑侄相互照應,一向在深宮之中過著無聲無息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