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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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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泓像在皇宮中一樣,鄭重地坐在主座,接受他的感恩。

「小人琚深凝,跪謝梁王殿下救命之恩。」少年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深泓疑心他是否還記得他母親,是否還惦記他母親的下落。

他的名字犯了皇子的忌諱,但小小少年的心中已經比端妃明瞭其中緣故。

「你是奴婢。奴婢不能有自己的名字,直到我給你一個。」深泓莊嚴地說。

少年伏在地上沒有言語。

深泓從袖中拿出洗淨的玉佩,又說:「奴婢也不能擁有自己的東西——這個歸我所有,由我處置。而且,你絕對不能讓端妃娘娘知道你曾經有這樣的東西。」

少年還是沒有言語。

深泓用桌上的硯臺將那塊玉佩砸得粉碎。鑑於他的力氣,硯臺重重拍了好幾下,玉佩才粉身碎骨,再也看不出本來面目。

很多年後,深泓偶爾說到這件事,琚含玄介面道:「是八下。」深泓聽了之後,沒緣由地感到悵然若失,決定再也不能提起。

而琚含玄立刻又說:「陛下救了臣的命……在那時。」這回答似乎暗示著什麼,但深泓不能確定宰相是不是已經知道:先皇的每個兒子都有一枚那樣的玉佩,上面刻著生辰八字。

如果端妃發現軍卒的兒子也有那樣的玉佩,她就不會寬宏大量留下奴婢的兒子。七歲的梁王確實救了六歲的少年。

那時,少年們看著几案上的石末,半晌無語。琚姓少年大膽地在主人面前抬起了頭,而梁王允許他目送玉佩的粉屑從自己袖底散落滿地。

「我賜你一個名字——‘含玄’。」少年梁王一邊說一邊把砸不爛的小玉石塊扔出窗外。

很多年後,儘管含玄已經不再為奴,但他還是叫這個名字。他給自己起的字,來自他母親為他起的名字,或許,是其他人為他起的名字……去掉「深」字,單叫做「凝」,避開了皇家的忌諱。

含玄是個沉默的少年,但深泓很快就發現他的眼睛靈活。這個不愛說話的少年,也能在別人不說話時,發現對方需要什麼。

這敏銳的本能或者才華,讓他在冷清的離宮裡過得不是十分艱難。

為數不多的年輕宮女不去捉弄他。準備過冬的老鼠咬壞了她們的冬衣,氣得她們說出難聽的話。很快那一窩老鼠就銷聲匿跡——少年含玄用樹杈做了一支彈弓,彈不虛發。有時他會特意把那些醜陋的小動物驅趕到沒人的地方再打死,以免宮女們看在眼中花容失色。

但深泓看到了。他很好奇地看著含玄用石子把那些小動物打得四腳朝天。當含玄也看到他,匍匐在地向他行禮時,深泓恢復主人的莊重,漠然說:「你會打彈弓。」

「小人是軍卒的兒子。」含玄清晰地回答。

年紀大的三名女官也不去呵斥含玄。春燕歸來時,她們曾向端妃抱怨所住的殿閣簷下住了鳥雀,擾人清靜。不久之後,那些鳥窩就不知去向。

深泓看到他的少年扈從把它們安置到遠處的大樹上。他還看到含玄用自制的簡陋無比的弓箭,幫新搬遷的小鳥們趕走了前來騷擾的烏鴉。

「你還會射箭。」深泓站在他的身後,不動聲色地說。

含玄立刻向他跪倒,伏在地上回答:「小人是軍卒的兒子。」

含玄漸漸成了離宮的一份子。沒人再提起他的身世,他的母親。

年輕的宮女們知道他沉默寡言,有時會故意逗他說話。春華秋實,夏蟬冬雪,每一樣引發她們懷思的事物,都把她們的話題帶向宮廷。她們向這個彷彿沒見過世面的少年講述宮廷的繁華,其實是向陌生人傾訴對往昔的懷念。

含玄是個很好的聽眾,他的神情認真專注,從不打斷別人的敘述,而且總是靦腆地向她們微笑,誠摯的目光像是鼓勵她們說下去,把所有的心事說出來。當她們善意地取笑他的舉止沒有教養,他會羞澀地應諾,然後在她們遊戲似的指教下改過。他學得那麼快,宮廷中伶俐的內侍也不會比他更聰敏靈活。為這緣故,有些宮女喜歡他,像喜歡自己的弟弟。

只有一名宮女與她們不同,她對這個少年無話可說。有一次深泓問她,是不是含玄有哪裡得罪了她。她很慎重地回答:「奴婢只是覺得,殿下的扈從與眾不同。同他攀談也許能得到一刻的輕鬆,但隨之而來的恐怕是更長久的惶惶不安。」

這些話不知怎麼被端妃知道,這個宮女因次得到端妃的器重。然而端妃並沒有對那些親近含玄的人動氣。

「她們都是我挑選出來的宮女。」端妃在又一個冬季最冷的日子裡,同深泓一起呆坐在四門緊閉的殿內。來自歸霞山的風彷彿要用萬年雪寒把這座宮殿冰藏,孱弱的火焰無法抵抗它的威力。端妃似乎已變成一座端莊的雕像,面容平靜,語氣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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