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日落,灰濛濛的曠野裡,有人急劇地喘息,急促地奔跑。墜落的霞光裡消匿著一個纖細靈動的身影,一個穿著時髦旗袍、外套小夾襖的女子正在迅捷有力地奔跑。
她是程錦雲,中共上海地下黨「鏰奸」小組的特情人員。
此刻,她穿著一雙高跟鞋,奮力地跑著。她不停地跑,跑著跑著她把高跟鞋從腳上取下來,她用力將鞋跟拍斷,然後穿上繼續奔跑。
跑過荒草漫天的山間小徑,跑過乾枯溝渠上**的石橋,跑過縱橫交錯的鐵軌,不知疲倦地朝前奔跑。
她跑到一座沿山蜿蜒修建的鐵路檢修所前,檢修所的院落很簡樸,刷著粉白的牆壁,上面寫著「大東亞共榮圈」的標語。程錦雲看看四處無人,跑過去,順手在一個窗臺上「牽」了一雙膠底鞋。
她跑到一個僻靜處,扔掉自己的半截高跟鞋,穿上膠鞋,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天空低垂在樹梢頭,顏色青灰,青灰得愈來愈厲害,浸得樹梢神經質地發顫,儘管風很輕,還是能夠感覺到有人在低聲說話。
「你下次能不能幹淨利落點?」明臺在埋怨。
「我覺得很乾淨啊。」於曼麗不解。
樹下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黑色的日本軍隊專屬的列車員服裝,女的穿著鄉下人的青布衫,青布鞋。他們的腳下擱置了兩隻不同顏色的皮箱。樹邊繫著一匹他們從山裡農戶的手裡花高價買來的瘦馬。
「兩刀就解決的事情,你偏要下八刀。」
「習慣動作。」於曼麗很無辜。
「習慣動作會暴露行藏的。」
「我……改。」於曼麗說。
「你說你,你做這麼多無效勞動,你累不累啊?」明臺看了看錶,他在等待著,遠處漸漸有火車的隆隆聲傳來。
「準備行動。」明臺隨手拎起擱置在腳邊的黑色皮箱。他回頭看看於曼麗,說:「記得,在松雲公路會合。」
於曼麗點頭。她拎起另一隻裝滿tnt炸藥的皮箱騎上瘦馬,賓士而去。
「粉碎計劃」進入倒計時。
「櫻花號」專列呼嘯著穿過山洞、穿越隧道、穿梭向前……
程錦雲的手錶指標帶著一股沖決的速度,催促著她,彷彿一個永動機飛速旋轉,程錦雲終於到達第一個目的地,蘇州站附近的小街上一家獨門小院。
她衝了進去。很快,她換了一身行頭,穿了一件日式大衣,穩重且嚴謹地拎著一隻皮箱走了出來。
目的地:蘇州站。
大風猛烈地颳著地皮,蘇州站臺上軍警林立,戒備森嚴。日本軍人的刺刀,一排排錚亮地對著天。一片白煙嫋嫋升起,籠罩在月臺上,汽笛長鳴,哐啷、嘔啷!一輛專列緩緩地進站。
專列一共十節車廂,前面兩節車廂,一節為日本憲兵警衛用車,一節是日本隨車軍官用車。專列中間的幾節車廂有餐車、特使們的軟臥、檯球室、小型咖啡室。最後三節車廂,一節是廚師烹飪用車,一節是列車員用車,一節是外圍汪偽政府警衛用車。
幾位在蘇州站登車的日本僑民及開會官員正在前面車廂前接受十分禮遇的檢查。明臺拎著皮箱出現在月臺上,他看見一名身材修長的女子正在後面的車廂門口接受開箱檢查。
「我是中村先生的私人醫生,千代惠子。」程錦雲夾著舌頭,用生硬的中國話跟一名汪偽軍警的小頭目說話,「中村先生的心臟不太好,他叫我乘這一趟軍列去南京,隨行照顧他的起居。他說,他已經跟您們說好的。」她低頭,很標準地一躬身。
中村千樹是日本著名的經濟學者,也是一箇中國通,是「和平大會」一再邀請,險些沒請到的一位專家。所以,隨車小頭目董巖很清楚、明白。
「中村先生為什麼不跟您一起上車?」董巖問。
「中村先生因為有急事,去了鎮江,他會在鎮江站上車。請您多多關照。」程錦雲拿出一封特使中村的親筆信件,呈交給那名小頭目董巖。
董巖眯著眼睛看她。
明臺走了過去,他的眼光不偏不倚落在女士的箱子上,硃紅色皮箱、玉蘭花銅鎖。明臺瞬間心就緊了,他想著對面這個女子,打死都不會是日本人。
怎麼辦?千萬別出意外。他在想。
此人跟那個在香港來福巷遇見的中年人肯定有關聯,那個中年人肯定與姐姐有重要瓜葛,所以,此人跟姐姐成了一個三腳架的關係。
「惠子小姐,您是日本哪裡人啊?」
程錦雲一愣,旋即臉上堆笑,說:「長崎。」
「哦,長崎。好地方。」小頭目董巖突然用日文說了兩句話,「私は長崎で読んだ本一年、長崎の溫泉が大好き。(我在長崎讀過一年書,特別喜歡長崎的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