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方成親前臉蛋何止是看過,親都親過。葡萄和鐵腦一鍋裡吃,一坑裡屙都七八年了,還用掀挑蓋頭嗎?不過人們都覺得戴一副黑眼鏡,多俊氣的臉蛋都能毀了。
葡萄還差兩步就到男人們面前了。她不走了,對著鐵腦說:「還不起來!」鐵腦飛快地抬頭,看她一眼。想看看葡萄和誰拿這麼衝的口氣說話。看看她和誰這麼親近,居然拿出和他鐵腦講話的惡聲氣來了。他發現葡萄盯的就是他。「叫你呢,鐵腦!」葡萄上前一步,扯起比她大三歲的鐵腦。
鐵腦等著一個鬼子上來給他解腳上栓的電纜。每回他在棗樹林子裡跟男娃們玩耍忘了時辰,葡萄就會遠遠地喊過來。她喊:「看見你啦,鐵腦!往哪藏哩?……回家吃飯了!……咱吃撈麵條!……打蛋花哩!……還擱大油!你回不回?……叫你呢,鐵腦!……」那時她八、九歲,他十一、二。從場子這頭往那頭走的時候,葡萄不跟鐵腦拉扯著手,不象前面救下老八的那八個年輕媳婦。假如那個翻鬼子話的人懂這一帶的規矩,肯定就看出蹊蹺來了:此地女人無論老少,都是男人屁股後頭的人;沒有誰家女人和男人走一併肩,還手扯住手。葡萄和平常一樣,跟鐵腦錯開一步,他走前,她在後。鐵腦去史屯街上上學,葡萄就這樣跟著,手裡提著他的蒸饃、書包、研盒。只有兩回例外,那是看戲,葡萄個子矮,鐵腦把她扛在脖子上。一面扛著她一面賭咒:「下回再帶你看戲我就屬鱉。」第二次她討好他,騎在他背上說:「油饃我都省給你吃。」「油饃就夠啊?」「那你要啥?給你做雙鞋?」「你會做鞋?還不把後跟當鞋臉?」葡萄卻是在十二歲那年給鐵腦做了第一雙鞋,底子納得比木板還硬。
葡萄沒有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她。那個挎長刀的鬼子又斯斯文文地跟翻譯說了幾句話。
他的斯文話到了翻譯這就是吆喝:「站住!……不許動!」全體鬼子抽風一下,鞋掌子、槍桿碰出冷硬的聲響。
「你是他什麼人?」翻譯問葡萄。
「媳婦。」
翻譯對挎長刀的鬼子介紹了這對少年男女的關係,說話、點頭、曲膝蓋、顛屁股,幾件事一塊做。鬼子手扶在刀把上,朝葡萄走過來。他近五十歲,原本是個專畫地圖的軍官,正經軍官死得差不多了,把他弄上了前線。他看看這個中國女孩,給太陽曬焦的頭髮紮成兩個羊角,顴骨上一塊灰白的蛔蟲斑。媳婦是要梳髻的,這點知識他還有。他的刀慢慢地抽了出來。刀尖還留在鞘裡。「有證人沒有?」鬼子通過翻譯問葡萄。
第九個寡婦一(3)
人們看見鐵腦已是一張死人臉。他們有一點幸災樂禍:好運還都讓你老孫家攤完了?有錢沒錢,在鬼子這兒全一樣。
「俺村的人都能證明。」葡萄說。「你不信問他們,收下麥他們都來俺家吃了喜酒。」
人們這時發現葡萄這女子不是個正常人。她缺點什麼。缺的那點東西非常非常重要。就是懼怕。這是個天生缺乏懼怕的女子。什麼人缺乏懼怕呢?瘋子。難怪她頭一次上鞦韆就蕩得和魏老婆一樣瘋。一個孩子的嘴沒讓奶頭堵住,哇哇地哭起來。
「你們能不能給他倆作證?」翻譯對四百來個史屯人說。
沒有吭聲,頭全耷拉得很低。
「沒人給你們作證。」
葡萄不說話了,看著翻譯,意思是:「那我有啥辦法。」鬼子的刀全出鞘了。翻譯趕緊問:「你公、婆能給你做保不能?」葡萄說:「能呀。」翻譯衝著人群喊,「誰是他倆的老人?出來出來。」
「別喊了,他們去西安了。二哥畢業呢。」
「你們這兒的保長呢?讓他保你們。」
「俺爹就是保長。」
鐵腦的兩個小腿都化成涼水似的,也不知靠什麼他還沒栽倒下去。他只巴望所有的繞舌都馬上結束,請他吃一顆槍子,就算饒了他。他怕那把長刀萬一不快,擱脖子上還得來回拉,費事。不過槍子也有打不到地方的,讓你翻眼蹬腿,也不好看。說不定還是刀利索。刀也就是上來那一下冷叟叟的不得勁,刀鋒吃進皮肉時還會「嗤」的一響。還是槍子吧,別把腦袋打成倒瓤西瓜就行,鐵腦是個特要體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