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說了一句話。翻譯說:「小丫頭,你撒謊。」鬼子又說了一句。「撒謊是要有後果的。」葡萄問:「啥叫‘後果’?」鬼子對翻譯「嗯?」了一聲。翻譯把葡萄的話翻成鬼子話。
「唰啦」一聲,刀橫在了葡萄脖子側面。翻譯說:「這就叫‘後果’。說實話吧。」
葡萄抽動一下肩膀,眼睛一擠,等刀發落她。全村人和她的動作一模一樣,全是抽動肩膀,擠緊眼皮。幾個老人心裡悔起來,本來能做一件救命積德的事。
鬼子卻突然把刀尖一提,人們看見葡萄的一支羊角兒齊根給削斷了,落在地上。再看看那把長刀,已經垂下來。他同翻譯說了兩句話,眼睛盯著葡萄。
「假如你這樣的小姑娘都能捨自己的親人,救你們的抗日份子,那你們這個低賤、腐爛的民族還不該亡。」
沒幾個人聽懂他咬文嚼字地在講些什麼。大家只懂得可以鬆口氣了,葡萄總算沒做刀下鬼。
八個史屯的年輕男人給拉走了。是去當夫子修工事、搬炮彈、挖煤。不累死的餓死,結實活到最後就挨刀挨槍子。他們走得你扯我拽,腳上的電纜不時把誰絆倒。女人們都哭起來,不出聲,只在喉嚨深處發出很低的鳴鳴聲音。也都不擦淚,怕擦淚的動作給走去的男人們看見。場地在稍高的地勢,能看見被電纜拴走的人走過窯院最集中的街,能看清他們中一個人還歪著臉看從下面窯院長上來的一棵桐樹,梢子上掛了一個破風箏。
人們聽見三十來歲的老八說話了。他眼睛也紅紅的,鼻子也囊囊的,說:「說啥也得把他們救回來。」沒人吭氣。黃衣裳鬼子把八個史屯男兒遮住了。老八又說:「只要咱這幾個老八活一天,就記著這一天是誰給的。」還是沒人吭氣。鬼子也好,史屯男人也好,都要在史屯四百多人眼前走沒了。
「今天鬼子來得這麼準,當然是得到通風報信的。鄉親們都知道,老八最公平:有功的賞,有恩的報,有奸也要除!」
人們開始把心思轉到「除奸」這樁事上來,也都不哭了。鬼子是撲得準啊,怎麼一來就把史屯圍上,而沒去圍魏坡、賀鎮呢?
老八們拿上籌辦好的糧就要走。大家還是說了兩句留客的話;好歹吃了晚飯再走吧。老八們都說不了不了,已經是受了老鄉們的大恩大德了。他們還是讓老鄉們懂了那層真正的意思,你們這村咱敢待?還讓那奸細得一回手?
老八走後沒有一座窯院起炊煙的。也都不點燈,月光清灰色,卻很亮。要是一個人上到最高的坡頭上,史屯上百口窯院看起來就是一口口四方的巨大井口。十幾歲的男孩子們還是睡在場院上,只是這晚沒人給他們講「七俠五義」或「聊齋」。老頭們睡場院是怕窯屋裡悶,聽不見官路上的響動,鬼子再來跑不及。幾個老頭臉朝星星躺在破草蓆上,擱老大功夫,誰說一句:「咋救呢?看看人鬼子啥武器。」「老八會飛簷走壁。」「還說老八紅鬍子綠眼呢!還不是跟咱一球樣。」
鐵腦也在場院上睡。這季節窯屋潮得滴水,所以夏天他睡慣了場院。下露水之前,人們被兩聲槍響驚醒。一兩百條狗扯起嗓門叫成一片。葡萄穿著褲衩背心,打一雙赤腳從床上跳下來。槍聲是響在場院上,她驚醒時就明白了。
村裡人也都起來了,悄悄摸起衣服穿上,一邊叫狗閉嘴。狗今夜把喉嗓都叫破了。等狗漸漸靜下來,誰突然聽見哭聲。那哭聲聽上去半是女鬼半是幼狼,哭得人煙都絕了,四十個村鎮給哭成了千古荒野。人們慢慢往場院上圍攏,看見葡萄跪坐在那裡,身上,臂上全是暗色的血。月光斜著照過來,人們看清她腿上是頭臉不見的一俱人形。那兩槍把鐵腦的頭打崩了,成了他頂不願意做的倒瓤西瓜。
第九個寡婦一(4)
七歲的小閨女告訴人們她叫王葡萄。她口舌伶俐,不過有問才有答。逃黃水的人在村外的河灘上搭了蘆棚,編起蘆蓆做牆。史屯的人過去給他們半袋紅薯幹或一碗柿糠面,問道:「那小閨女賣不賣?」逃黃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做這個主。小閨女王葡萄的全家都讓黃水捲走了,賣了她誰數錢呢?
過了幾天,史屯人看見河灘上蘆棚邊拉起繩子,繩子上掛著一串串的魚。他們咋吃這些腥臭東西呢?村裡有條狗吃魚,讓刺給卡死了。史屯人於是斷定這些黃水邊上的人命比他們賤。史屯連柿糠面也吃不上的人,都不會去忍受一口肉半口刺的腥臭魚肉。
孫克賢要買小閨女王葡萄的事馬上在史屯街上傳開了。孫懷清正在店後面教兩個徒工做醬油,聽了這事把身上圍裙一解,邊跑邊擼下兩隻套袖,一前一後甩在地上。他叫帳房謝哲學把兩袋白麵裝到小車上,推上車到河邊來找他。還怕趕不及,他在街上叫了兩個逃學的男孩,說:「快給你二爺爺跑一趟——到河灘上告訴孫克賢那驢,讓他等在那裡,他二大有話跟他說。」說著他扔了兩個銅子給男孩們。
孫克賢比孫懷清小一歲,是他本家侄兒。孫懷清知道孫克賢一半錢花在窯姐身上。他老婆比他大七歲,買下個小閨女就等送老婆走了。趕到河邊,見逃黃水的人正和孫克賢在交錢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