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她燒了熱水。她站在院子裡朝男兵們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燒了熱水了!」
孫少勇跑出來,莫名其妙地笑著:「燒就燒唄。」
「你來。」她說。
「幹啥?」
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裡面有個木墩子,上面坐個銅盆。熱水冒起的白色熱色繞在最後一點太陽光裡。少勇問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軍帽,把他推銅盆前面。
「咋著?」她看著他,「沒剃過頭啊?!」
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頭就著盆,一邊直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裡的手巾就往他頭上淋水。
少勇馬上乖了。是葡萄那隻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讓他乖的。他從來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讓他身體有所動作。那手簡直就是整個一個女人身體,那樣溫溫地貼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閉,跟她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沒碰過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個女同事,女戰友握過手。那不過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樣了。葡萄的手怎麼了?光是手就讓你明白,她一定能讓你舒服死。
洗完頭,葡萄把盆挪到地上,讓少勇坐在木墩子上。她說:「得先刮刮臉。」他看她一眼。她馬上說:「鐵腦的頭全是我剃的。」
少勇笑起來,說:「你可別把我也剃得跟鐵腦似的,頂個茶壺蓋兒。」
葡萄把熱毛巾敷在他臉上,又把他的頭往後仰仰,這就靠住了她胸口。她穿著光溜溜的洋緞棉襖,少勇想,她可真會讓男人舒服啊。可她自個渾然不覺。
她把手巾取下來,用手掌來試試他的面頰,看胡茬子夠軟不夠。
他又想,她這手是怎麼回事呢?一碰就碰得他不能自己。她的手在他下巴,脖子上輕輕挪動,他覺得自己象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慢慢在暈開,他整個人就這樣暈開,他已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握住自己。
「二哥,你有家了沒有?」葡萄問。
問得突然,少勇一時收不住暈開的神思知覺。他「嗯?」了一聲。
「我問我有二嫂了沒有。」葡萄說。
「哦,還沒有。」其實有過,一年前犧牲在前線了。她是個護士,是個好女人,也不怎麼象女人。
「解放軍不興娶親?」
「興。」
「那你都快老了,咋還不給我娶個二嫂?」
少勇不說話了。她的刮臉刀開始在他臉上冷叟叟地走,「嗤啦」一聲,「嗤啦」一聲。他暈開的一灘子神志慢慢聚攏來。他想,等葡萄把他臉刮完,她就不拿那問題難為他了。
「咋不給我娶個二嫂啊?二哥都二十五、六了。」
他想這個死心眼,以為她忘了哩。不問到底,她是不得讓他安生的。「我一說話你還不在我臉上開血槽子?」
她不吭氣,拿剃刀在他頭剃起來,剃了一陣,她跑到自己的綠豆秸地鋪上嘩啦啦地翻找,找出一面銅鏡來。她用自己的襖袖使勁擦擦鏡面,說:「看看是茶壺蓋兒不是?」
少勇一看,她把他頭剃了一半,成陰陽頭了。
她問道:「為啥不娶親?不說不剃了。」
第九個寡婦二(11)
少勇淡淡地把他媳婦犧牲的事講了一遍。葡萄一面聽,一面心思重重地走剃刀。屋裡已暗下來,從窗子看出去,外面窯院裡點了燈籠,又開什麼會呢。
「咱也點燈吧?」少勇說。
「點唄。」
「燈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