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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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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這才明白那座矬子廟原來是他們的。

「你們從外鄉來?」

「哪鄉的都有。哪鄉都在殺人。」一個侏儒小夥說。

「你們常來祭廟?」

「一年來一回。」

他們目送她順著河灘走下去。葡萄替死了的人合上眼,這讓他們覺著她奇怪。她跟其他長正常個頭的人不太一樣。侏儒們對正常人的事不管不問,有時見他們殺得太慘烈了,不由會生出一種陰暗的愉悅或者陰暗的可憐之心。今天他們看見了葡萄的行動,納悶她怎麼也像個逍遙的局外人,對這一片沙戳所留下的殘局,懷有憐憫也懷有嫌棄。在侏儒們眼裡,葡萄高大完美、拖著兩條辮子的背影漸漸下坡,走遠。開始還剩個上半身,然後就只剩個頭頂。再一會兒,他們只能看見那大風車,空空地轉著。

人們在孫家的窯院開完會,黃腔走板地唱著「雄赳赳氣昂昂」走上臺階,一群孩子們從各家拿了破銅盆、破罐子敲著跑著:都去收屍啦!不收今夜裡屍首全站起來上你家來吃蒜面啦!

第九個寡婦三(3)

蔡琥珀拎住一個男孩說:"看我不叫你爹揍你!再敢胡喊!"另外的孩子們馬屁精似的,說:"主任主任,王葡萄把孫二爺埋了,正燒紙呢!"蔡琥珀想,難怪葡萄沒來開會。

墳院離葡萄家不遠,上個坡坎就是。還離著一里路,蔡琥珀就聽見葡萄的哭喪聲音。這個王葡萄又落後上了,被槍斃的地主匪霸公公還不悄悄一埋拉倒,她還真敢大哭大嚎。趕到墳院時,已經有幾個老婆兒圍在葡萄邊上,陪著抹淚。葡萄穿一件白布衫子,頭上披著麻,跪扒在一個新墳前頭。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頭貼了張孫二大的長圓臉相片。旁邊全是燒成灰的紙人紙馬,是用彩色紙折成的。那些彩紙一看就是從哪扯的標語。

幾個老婆兒一邊用圍裙擦紅爛的眼睛,一邊說:"孫懷清那人是不賴。"蔡琥珀對老婆兒們說:"馬上開全村大會了,都回去吧,啊?"老婆兒們不搭理她,還是陪葡萄流淚。

"王葡萄,看你這點兒覺悟!哭哭就行了,你還沒完了!"蔡主任說著便上來拉葡萄,兩手插到她胳肢窩下,葡萄一犟,她兩手水溼。葡萄哭得渾身大汗,剛從井裡撈上來似的。

蔡主任問:「葡萄,我咋沒見你搬屍首呢?」

葡萄回答:那我也沒見你。

"你一人搬的?「

"還有他兒子。"蔡琥珀四處看看:"孫少勇回來啦?""又走了。回去開刀去啦。"葡萄擤把鼻涕,手指頭往鞋底上一抹。

"你看人家孫少勇到底是覺悟高,人家就不在這兒哭他的匪霸老子。"葡萄沒等蔡主任說完,挪了挪膝蓋,跪舒服了,「哇」的一聲又呼天搶地起來。

蔡琥珀氣得直跺腳,上來又要拉。葡萄的手被她從後面逮住,往後面一拽,拽得可不帶勁。小衫子粘在身上,她上身下身往兩頭使勁,肚子就從衫子下露出來。

"拽啥呀,我沒哭完哩!""開會去!"蔡主任不放手,"死個敵人你有啥哭頭?!王葡萄我看你也成半個反革命了!"村裡的民兵來了,都提著大刀片紅櫻槍。幾個老婆兒一看,可別惹他們。她們顛著小腳一會就走沒了。民兵們看見蔡主任把王葡萄倒著拖,王葡萄兩腳不肯跟上,衫子和褲子分家就越分越遠。一眨眼功夫,葡萄一對奶露了出來,又白又宣乎,兩顆奶頭紅豔豔的,象兩個蒸得很漂亮的棗饃。王葡萄滿嘴的唾沫、黃土、髒話,躺在地上胡亂打拳。

蔡主任對民兵們喊:"你們楞啥哩?還不捺住她!"民兵們上來八隻手,總算把葡萄制住了。過後的好一陣,他們一不留神腦子裡就有王葡萄兩個白白的棗饃,不吃光看看都美。

當天夜裡,葡萄把公公孫懷清揹回她窯裡。孫懷清人事不醒,身體也沒多少熱乎氣。她知道他流出去的血太多,救不救得回來得看他命硬不硬。她把白天買回的羊奶餵給二大,一多半都從他嘴角流出來了。下半夜,她騎上老驢跑到賀鎮,敲開蘭桂家的門,問她討雲南白藥。蘭桂的男人半通中醫,家裡備有各種急救止血的藥品。她隨口說自己崩漏,回回都靠白藥止血。

她替二大洗了傷,敷上白藥,纏好繃帶,雞打鳴了。她想二大在這裡是甭想藏住的。這陣子村裡人高興,慶賀這個慶賀那個,社火一個接一個。人一高興起來串門兒也串得勤,天天都有閨女、媳婦來找葡萄一塊開會,一塊看社火。不單人高興,狗也扭屁股甩尾巴到處走動,狗一走動孩子們就跟來了。

天亮時葡萄把一張鋪安在了紅薯窯裡。陶米兒的紅薯窯挖得漂亮,擱一張鋪不嫌擠。但她怎麼也沒法把二大背到窯裡去。窯口又深又窄,只能下一個人,葡萄想,只有一個辦法,等二大傷好些,由他自己下去。得多少日子他傷才能好呢?葡萄覺著自己這回可愁死了。她長到二十一歲,頭一次知道愁。

她從紅薯窯上來,回到屋裡,見二大睜著眼睛,那副拖不動的目光慢慢走到葡萄臉上。

"爹好些?「

她趕緊又把羊奶湊到他嘴邊。他死白的嘴動動,想笑笑,又攢不足那麼多勁,把灰白的眼皮耷拉一下。這回是他在跟她鞠躬了。

葡萄見這回羊奶都給喝下去了,沒漏什麼,高興得用手掌替二大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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