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臉笑了笑。他聽李秀梅說到過葡萄的渾沌不省世事,不通人情。
葡萄說:「看你打水老費氣,叫我給你搖吧。」
她把瘸老虎往邊上一擠,一氣猛搖,臉紅得成了個熟桃子。她一面搖一邊還和他說話。
她說:「城裡又打上了。又打啥呢?」
「打老虎。」
「這回又打上老虎了。城裡老虎啥樣?」
他想,就我這樣。他口上說:「那是給起的名。給那些倒楣蛋起的名。」
「誰倒楣了?」
「咳,誰碰上誰倒楣唄。弄個百十塊錢,應應急,想著一有錢就還上公家。趕上打老虎了,說你貪汙,要當老虎打。有人跳樓、上吊、臥軌,天天有自殺的。」
葡萄把水絞上來了。自殺,也就是尋短見,這一點她是明白的。那不就是城裡打來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殺了吆?她說:「咱這兒前兩年也自殺了好幾個。」
瘸老虎看著她。
「有一個投井了。要不咱村還不缺井呢。她一投井,農會就把它填了填。」
「誰呀?」
「農會讓她招供。她不招,就投井了。她說她不知道她漢奸男人上哪兒去了。」
「哦。」
「該投河就好了。河是活的,井可不中,你往裡一投,水咋吃呢。你說是不是?」
「城裡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上吊的多。上吊說是不難受,利索。」瘸老虎說。
「你說城裡打,咱這兒也打?」
「誰知道。」瘸老虎讓葡萄這一句話問得心情敗壞起來。
葡萄幫瘸老虎把兩桶水扶穩,看他一隻腳深一隻腳淺地走了。
「中不中?」她大聲問:「不中我幫你挑回去吧!」
瘸老虎忙說:「中中中。」他心想,她可不是有點不省世事人情?通人情的人現在該對他白眼。他冷笑著搖頭,這地方的人還有葡萄這樣沒覺悟的。用他過去老首長的話,叫作愚昧未開,尚待啟蒙。
第九個寡婦四(3)
葡萄把水挑下窯院,正往水缸倒,小狗咬起來。她想是村裡的民兵來了。民兵愛趕吃晚飯的時候串門,到各家嚐點新紅薯,鮮菜饃。十月下霜,菠菜是最後一茬,家家都捨不得炒菜,都烙菜饃吃。葡萄見小狗又叫又跳,喝斥道:「花狗!咋恁鬧人呢?!……」她脫下鞋扔出去:「你給我……!」
她一嘴沒說完的話噙在舌頭和牙齒間了。
推開的門口,站著孫少勇。他穿一身深藍色咔嘰,四個方方的口袋,和他過去的藍學生服有些象。
葡萄說:「二哥!」
她奇怪自己一脫口叫得這樣響亮、親熱。他又是十幾年前去城裡讀書的二哥了?
少勇走下臺階,先打量她身體,又往她窯洞裡看。她身體沒有變,還是直溜溜的,胸口也不象奶娃子的女人,鬆垮邋遢。
「找誰呢?」她問。
「你說我找誰?」他說著只管往屋裡去。
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豬槽邊上,倒進正煮著的豬食裡,又用木棍攪了攪。她眼睛就在他背上,跟著他進屋,站住,探身往這邊瞅,又往那邊瞅。等他轉過身,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
他看她好象在笑,好象是那種搗蛋之後的笑。小時候她常常蔫搗蛋。但不全是,好象還有點浪,象浪女人得逞了那種笑。
「找著沒?」她問。
「你叫我看看孩子。」
「誰的孩子?」
「不管誰的孩子,叫我看看。」
葡萄正要舀豬食,少勇的手從她身後過來,拿過破木瓢,替她舀起來。她見他每盛一瓢食,嘴唇一繃,太陽穴凸出一根青筋。她心裡又是一陣心疼:這貨不咋會幹活兒,到底十幾歲出門做書生去了。也不知平時誰給他洗衣洗被單哩。
「你叫我看看孩子吧。看看我就死心了。」
他是還沒死心——假如孩子長得象他,他那半死的心就給救活過來了。假如孩子長得象史冬喜那麼醜,有倆大招風耳一個朝天鼻,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
「看看誰?」她說。
「葡萄!」他扔下木瓢。「你把孩子擱哪兒了?」
「擱糞池裡了。生下來就死了,不擱糞池擱哪兒?」
「你把我孩子捂死了?!」
「誰說是你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