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心想,軍裝一穿,獎章一掛,大花紙花一戴,幾個志願軍就長得一模一樣了。看了一會兒,閨女媳婦們要去上茅房。街上的茅房人和糞全漫出來了,她們咯咯樂著跑到史屯文化活動室後面去。葡萄和她們蹲成一排,一邊尿一邊看著原來孫家百貨店的院落。全荒了,鋪地的石板也讓人起得不剩幾塊了。
她們解了溲,瘋瘋傻傻、唱唱笑笑往外走,一群小夥子走過來,其中一個大聲問:「你們去那後頭是屙是尿?」
閨女們一個個臉通紅,笑罵一片。媳婦們上去便揪住那個叫喊的小夥子,七手八腳,不一會小夥子的褲子就被揪下來。葡萄站在閨女那邊,哈哈大笑。
小夥子們走進後院,看見地上一灘灘潮印,都二流子起來。他們中春喜歲數最小,問他們笑什麼。給剝了褲子的小夥子說:「春喜你看看地上,哪是閨女尿的,哪是媳婦尿的。」
「那誰知道。」
「剛才咱見了三個閨女,七個媳婦。你好好看看,憨子!」
春喜好好看了一陣,還是不明白。
那個二流子小夥子說:「媳婦尿溼一片,閨女尿,一條線!再好好看看。」
春喜說有六個「溼一片」,剩下的都「一條線」。
另外幾個小夥子便說:「哎喲,說不定王葡萄還是個大閨女呢!你們睢這」一條線「多長,準是她那大個頭尿的!鬧了半天鐵腦、銅腦都不是鐵的、銅的,全是面的!」春喜盯著那「一條線」不錯眼地看。
小夥子們笑得東倒西歪。
成立初級社那天晚上,春喜跑到葡萄家,苦哀哀地看著她說:「咱兩家互助不成了。」葡萄叫他別愁,豬她會給他養好,鞋她會給他照做,冬天閒了,她照樣領他上山打柴,燒磚賣錢。她看他還是滿嘴是話,又一聲不吭,再看看他眼神,葡萄想,她把他當孩子,可真錯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長成個全須全尾的男子漢了。葡萄扮出個很兇的臉說:「今晚我不讓你住這兒了啊。」
「我媽和我嫂子打得惡著呢。」
「我讓你住,你媽和你嫂子都打我來了。」
春喜走了,半個月也沒來看他家的豬。這天晚上葡萄聽了讀報紙回到家,給二大送了些吃的,在院子裡乘涼。花狗汪汪了兩聲,搖起尾巴來。葡萄想,一定是熟人來了,不是李秀梅和她男人瘸老虎,就是冬喜兄弟倆。她站起身去開大門,門外誰也沒有。她見花狗還是搖尾巴,罵了它兩句,就回自己屋睡覺了。
剛睡著,她聽見門外有響動。她摸黑走到窯洞門口,從門縫往外看,外頭的月亮跟一盞大白燈似的照下來,照在一個男子身上。她馬上明白他是誰。
他在外頭敲了敲門,敲得很靦腆。
她踮起腳尖,把門頂上頭一個木栓也別上了。他在外頭聽見了裡頭輕輕的「啪嗒」一聲,敲門不再羞,敲得情急起來,手指頭敲,巴掌拍,還呼嗤呼嗤,喘氣老粗的。
她看了看那門,悶聲悶氣地打顫。外頭的那個已不敲不拍,就拿整個的身子擠撞兩扇薄木門。葡萄什麼都修了,就是沒顧上換個結實的門。陶米兒這門又薄又舊,門框也鑲得不嚴實。
門縫給他擠得老寬,她蹲下往外看。她給做的鞋穿在那雙長著兩個大孤拐的腳上,看著大得嚇人。她站起來,一潑黃土從門上落下,灑了她一頭,把她眼也迷了。她揉著眼,啐了一口土,把櫃子從床後面搬起來,搬到門後,抵上去。平常她推都推不動那個櫃子,這會她把它頂在腰胯上,兩手一提,就起來了。門外的那個開始撞門,一下一下地撞,頭、胸脯、脊樑、輪著個地兒撞,撞一下,櫃子往後退一點,門縫又寬起來,門栓「嘎嘎」地響,鬆了。
葡萄又把櫃子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覺著奇怪:十七歲一個男孩子怎麼和牛似的那麼大勁。門和門框一點點要從牆上脫落下來,土落了葡萄一頭一身。她從櫃子上跳下來,把櫃子也搬開,從床上揭起一根木條,順著兩指寬的門縫捅出去。
門外一聲「呃!」然後就沒聲音了。
她知道那一下捅在到他的大孤拐上。
十七歲一個男孩子,發了情又給惹惱,更是命也要拼出來。她想,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條捅不傷他還有一把鐵鍁,那是她拿進來填一個老鼠洞,還沒顧著拿出去。他象頭瘋牛,往門上猛撞死抵。肉長的胸脯和肩膀把木頭和泥土撞得直顫,眼看這血肉這軀要把土木的築造給崩開了。
她看著那一掌寬的門縫,月光和黑人影一塊進來了。她把鐵鍁拿穩,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個踉蹌。撲上來的時候更瘋了。她再一次刺出去,這回她鐵鍁舉得高,照著他喉嚨的部位。鐵鍁那頭給抓住了,她這頭又是攪又是擰,那頭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頭呼嗵一聲,跌了個四仰八叉,腦勺著地,雙手抱著的鐵鍁插到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