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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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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人根本看不見他,就是王葡萄。她來打飯的時候總是引起一片笑罵:王葡萄不排隊!模範也得當排隊模範!有時她給人硬拖出去排隊,和閨女媳婦們又打又追,從春喜身邊蹭過去,她都看不見他似的。她的脊樑、腰、屁股就那麼從他身前擠蹭過去,把凸的凹的柔的熱的顛的顫的全留在他身上,能留好久都不冷下去。他的身體又是老飢的。他也不懂,這二十八歲的寡婦憑哪點值當他為她受飢熬渴,她是什麼魔症,能讓他在瞧不上她煩她厭她的同時,又把她愛死?

公社書記可以不吃大夥食團的飯,另開小灶,不過他和他哥哥冬喜一樣,跟大夥在一塊特別快活,吃什麼都香。何況他在食堂總能碰上葡萄。有一回葡萄來晚了,食堂的雜麵條全撈完了,就剩了麵湯。她和食堂的人大吵大鬧,非叫人家給她四個玉米麵蒸饃。食堂說她倒挺會佔便宜,一碗湯麵最多頂兩個饃。她說她就好佔便宜,便宜吃著多香?虧比糠饃還難吃。

春喜聽著直樂。她倒是挺誠實,把貪婪無恥統統掛嘴上。他叫她道:「行了,葡萄!」

她吵得正帶勁兒,聽不見他聲音。他從桌子邊站起來,走到打飯視窗,對裡頭說:「給我做個掛麵荷包蛋。」

那是史書記頭一回要求吃他的補貼,炊事員馬上照辦。史書記對他們說:「王葡萄不是逛廟會耽誤吃飯了,是讓社裡那一群豬給忙活的。」

他把葡萄讓到自己桌上,讓她先吃他那份湯麵條。他心裡得意能在她面前顯示一下他的特權,讓她悔一悔,看看當初她拿鐵鍁擋在門外,戳得渾身是傷的人是誰。

「大食堂越吃越賴,」她說,眼看著他大茶缸裡菜多面少的雜麵條。

「馬上該收麥了,收了麥就好了。」他說。

「明年能吃上這,就不錯。」

「明年讓你吃上韭菜扁食,雞蛋油饃。讓你吃得走不動道。」他笑著說。

葡萄突然盯著他,盯得他心裡起毛,手心冒汗。「你瞅我幹啥?」他裝得挺老練,就象在軍隊跟女人常交往,不稀罕女人似的。

「我瞅你呀,哪點兒和你哥象。鼻子有點象,他的比你好看些。」她眼睛直瞪瞪的在他臉上翻來搜去。

他想,七歲八歲的孩子盯人,眼睛才這樣生。他心裡奇怪得很,沒人說他哥長得比他好看,人只說這麼俊個兄弟咋有那麼醜個哥。

「還看出哪兒象我哥來了?」

「叫我慢慢看。」她的眼睛移開了,移到窗子上,窗子外有棵槐樹,枝葉間有一片片藍天。

掛麵雞蛋端上來,他推到葡萄面前,說:「吃吧,看夠不夠。」

她說:「你要象你哥就好了。」

春喜心裡更奇怪了:他這一表人才還給她的鐵鍁戳出口子來,要象他哥的醜樣,還不讓她戳死?

第九個寡婦五(13)

「我哥是個好人。」春喜說。

葡萄把碗端起來,咬了一口荷包蛋,稀乎乎的蛋黃流到掛麵上。她把碗又擱下了。

春喜說:「太淡?」

葡萄說:「好久沒吃恁細的糧,叫它噎了。」

春喜一連好幾天沒見葡萄。他想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呢?怎麼會掛念這個沒文化、沒覺悟,只知道和豬過在一塊的女人呢?上一年的模範會上,她說的那幾句蠢話把他最後的希望潑上冰水了。後來在煉鋼爐前和她的較量,他已經太放心自己:絕不會再多看她一眼。這才幾天工夫,他滿腦子都是她。他想她領他燒磚時的模樣。十五歲的他手凍了,她撩起舊緞襖,把他手揣進去暖;她叫他看著人,她去磚窯後面解手;她把他的腳捏在手裡,給他比劃鞋樣;他臉讓刺紮了,她給他挑出刺兒,又把她的口水抹到傷口上。他想,史春喜你到底是個啥貨色?怎麼盡記著這個愚昧、頑固、自私女人的好處、可愛處呢?黨校學習一年也沒治住你嗎?你和她走近,你這輩子可完了。

當過兵,受過嚴明紀律約束的史春喜相信他不會再幹少時的傻事了。他會受心裡那點隱情左右?笑話!他連模範都不叫她當。她養豬的事給城裡的記者知道了,跑來問春喜,聽說史屯公社養豬放火箭了,還是個婦女。春喜說啊,是,不過史屯不單單養豬放火箭,要報道,寫寫社裡的麥子大豐收啊,圍河造田啊,棉花創記錄啊。

記者見了葡萄之後,也沒興趣報道了。她開口便說模範頂屁用,煉鋼照抬她的大鍋,虧她躺到鍋裡才沒讓他們把鍋砸砸,煉成一疙瘩廢物。看他們煉出什麼來了?不如河灘上一塊石頭,石頭擱在坡池邊上還能搓洗衣服。

後來許多公社派人來和葡萄取養豬的經,縣裡覺著不把她的養豬事蹟報上去對縣裡是個損失,不太合算。因此葡萄占上了一個縣模範名額,就要往省裡去。縣組織部長蔡琥珀一聽王葡萄代表縣裡要到省上去參加模範會,趕緊派人把她的資料從地區往回要。這時地區丁書記已經知道了王葡萄,說這個模範哪一點不過硬?她不說虛話光幹實事怎麼就是落後?王葡萄這才正式進入了省模範大會的名單。

史春喜聽了這個訊息親自上豬場找葡萄。他得口把口地教她說話,要不就教她不說話。她一說話還了得,在省裡傳出去都夠得上右傾言論。馬上讓人想到他這個公社的政治教育水平低。

他見豬場大門緊鎖,便從攔馬牆往下看。葡萄正在下頭的天井窯院裡出豬糞。豬場的窯院又大又齊整,還是他哥史冬喜領人挖的。院子邊上種了牛皮菜、木須,牆上爬著扁豆、絲瓜,地上是南瓜秧子。都是些易活好長,長得快的東西。他笑著喊下面的葡萄:「咋不開門?我還當沒人哩。」

她把鍬拄在胳膊窩,也笑著說:「我不開門。」

「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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