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縣委副書記一直穿男式衣服。她用中山服前襟擦眼睛擤涕。誰也不知道那年她救下老八游擊隊員後回到窯洞裡就昏過去了。是她婆子用納的鞋底把她打醒的。婆子打得她一泡尿尿在了身上。是她婆子把她打革命的,打成了個秘密女老八。革命後她才明白她爹孃把她說給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做媳婦是不對的,是封建。她爹孃用她換了三斤棉花一石小米,她婆家花出去三斤棉花一石米換了她這兩條腿的牲口。不過在她婆子用鞋底把她打跑之前,把她打到革命隊伍裡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是兩條腿的牲口。蔡琥珀哭得好痛,看戲臺上的自己在那裡扯著嗓子唱戲詞兒,罵日本鬼子、罵漢奸。戲臺上的她穿棗紅衫子,擰著水蛇腰。那時她婆子不讓她穿一點兒帶紅色的衣裳。馱了背的蔡琥珀想,戲臺真好,演錯了重演,光演最風光的一段。她看了戲之後,把戲臺上的自己敬重了一番。她的一生能重演的話,那一段她還會照原本子演,後來這一段,要能改寫多好。把她偷莊稼、遊街,挨批斗的一段從戲本兒裡刪掉。她要有老樸那支筆就好了,把戲本兒中最後一段改成蔡琥珀寧願餓死也決不偷社裡的莊稼。特別是要把遊街的場面好好改一改。她胸前掛的牌子上罵著「偷糧賊、社會主義蛀蟲蔡琥珀」,她走在民兵後面,慶幸自己馱了背,臉朝地。蔡琥珀把戲本兒的最後一段改成了這樣:一個人民的女焦裕祿書記,在大荒年時把自己的口糧全省給饑民,自己病、飢交加,英勇死去。蔡琥珀哭得痛,因為她沒有那個機會去為人民省下自己的口糧了。她革命到底的機會給剝奪了。
她哭那麼痛,讓葡萄在一邊也鼻子酸起來。葡萄當然不知道蔡琥珀哭什麼。她在散戲的時候走在蔡琥珀邊上,怕人們把她踩著。
「好戲啊!」蔡琥珀說。一個縣委書記又在她嗓音深處了。「這樣的好戲該多演演,讓群眾記住,誰打下了江山!」
葡萄擋著瘋野退場的人群。蔡琥珀矮了人一頭,胡踏亂踩的人群萬一看不見她,非踩爛她不可。
走到街上,人群發黃水一樣漲到街沿外,衝著兩邊的房屋。葡萄護著蔡琥珀,把她送到公社革委員院裡的一間偏房。那是蔡琥珀的宿舍。她說:「琥珀,啥事一會就過去了。」蔡琥珀心想,現在輪到這個沒覺悟的來開導我了。
葡萄看見人把老樸兩口子圍在院子裡,史春喜的嗓音更圓厚了,笑出一個大領導的氣魄來。老樸看見葡萄,剛說什麼,馬上又給別人分了神。人們把他拽到公社招待所,那裡給他兩口子和女主角擺了兩桌。葡萄看人群抬轎駕車似的轟隆隆往前滾,老樸兩口子乘坐著人群走了。
她回到地窖裡,見二大還在扎條帚。她坐下來,也不說看戲的事。二大也問戲怎樣。二大什麼都不問,就知道老樸要時來運轉了。從葡萄這半年一句半句的話裡,他明白老樸的處境在變。省裡有人要他去寫稿子,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老樸一直不答應,不過越不答應人越看重他,要給他恢復工資了。這全是半年當中二大從葡萄的零碎話裡聽出的整塊話。他心裡想,一個好人,又和葡萄錯過去了。
二大說:「他不是咱中國人呢。」
葡萄說:「爹媽不是。」
二大說:「是高麗人。」
葡萄想二大忽然又說起這幹啥?他早就知道老樸的身世。她馬上明白了。二大的意思是,那樣遠來的,不是機緣又是啥呢?不打日本,他爹媽就不會來;不來,他也沒有那個中國爹,後頭也就沒他寫的那本書,再後頭他也不會為那本書倒楣。不倒楣他能在咱史屯嗎?
他手裡慢慢撥弄著高粱穗,慢慢插進線,慢慢緊線。早已不是過去那樣利索快當的一雙手了。他這雙手現在做什麼都是老和尚撥念珠,撥著撥著,他銀髮雪眉,滿面平和。他垂下眼皮時,就象一尊佛。葡萄不懂,二大的樣子是不六根清靜得來的。她覺得他越來越少笑容,也去盡了愁容。有時她講到村裡的事,誰和誰又打鬧了,誰又給拉上臺鬥爭了,二大就扯開話去,說家裡幾十年前一件事,說鐵腦奶奶,爺爺的事,有時說得更遠,說他自己奶奶、爺爺、老奶奶、老爺爺的事。說到孫家從哪裡來,原先怎樣窮苦。葡萄有時碰巧在小油燈裡看見他的目光,那目光散散的,好象什麼也用不著他看見了。
二大以說:「還有那隻老鱉。也是奇物。」
他的意思是老樸那天不在街上轉悠的話,就不會碰上這個賣鱉的漢子。漢子碰上史屯任何一個人都是白碰,只有老樸敢買、也買得起那隻老鱉。後頭二大身體的變化,興許都和吃那隻老鱉有關聯。葡萄把鱉湯鱉肉放了有半斤鹽,把它盛在一個瓦盆裡,上面蓋著油紙,放在地窯裡,每天給二大盛一碗,添上水去煮。他吃了兩個月之後,渾身長出一股溫溫的底氣。又過一陣,他腫大的關節全消了腫,斷了的指甲也長出來了。慢慢的,他的動作緩下來,去掉了生性中的急躁。他一下子寬了心似的,對世上的、村裡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圖解答,不究根底,最後他連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頂不想知道的事裡就有少勇的事。葡萄和少勇一年見一、兩回面,都是去河上游看看挺。葡萄回來帶些糕點奶粉給二大,並不說那是少勇給他買的。她只說:「爹,他當醫療隊隊長,到哪處大山裡,給人開刀開出個六、七斤的大瘤子。」「爹,人家把他的事寫成文章登上報了。」「爹,他弄了個啥叫作針疚麻醉。」他一句話不答,讓葡萄的話在他耳朵口上飄飄,就過去。有時有兩三句飄進去了,飄到他心裡、夢裡,他在醒來後會傷一陣神。有回葡萄帶回一根高麗參,說是少勇的病人送少勇的謝禮。最近一回,她說:「爹,他媳婦走了。」他沒問,走哪兒去了。她也知道他不會問,便說:「是知道我和他有挺,才走的。」他也不問,他媳婦咋知道的?她接著說:「他媳婦見了挺的照片。他給藏在他工作證裡。他媳婦問這孩子是誰,他就照實說了。他說他媳婦連個下蛋母雞也不如,他還不能和別的女人生個兒子?她媳婦叫他把兒子帶回來,他說帶不了,是葡萄的。」葡萄說到這兒,不說了。過了好多天,她才又說:「他媳婦那次還說,他要去醫院告他。」二大沒說,那不是把少勇毀了?他什麼也不說,這個叫孫少勇的人和天下任何一個人一樣,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是在葡萄說老樸時,會搭一兩句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