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假如他二十年前和她失散了,這時在人群裡找她,肯定是找不著她的。因為找人時總想著一個人二十年了還不知變成什麼樣了。她一點沒變,所以他眼睛一定會把她錯過去。少勇不知道,兩年前來的香港大佬孫少雋犯的就是這錯誤;他在抗旱的人群裡找一個變了的葡萄,可他錯過了一點沒變的葡萄。
少勇把她抱在懷裡,閉上眼。
她柔柔地推他,一邊柔柔地說:「等等。」
他說:「我都快五十了。」
她身子還是等的意思。他不知道,她是想等她把一個叫老樸的人忘淡一些。她這時吃驚了,她心上怎麼能一下子放下這麼多男人?個個的都叫她疼?只是兩處疼不能摞一塊。
她說:「我給你搭鋪。」
他說:「我住招待所去?」
第九個寡婦九(2)
她說:「不去。」
等少勇睡下,她把他的毛衣拿過來,用針把袖口拖拉的毛線給織回去。她總在地窖裡做針線活。她知道二大夜裡苦,覺難睡,他常常是白天打打瞌睡,所以她在夜裡多陪他一陣。他們都說過去的事,說鐵腦媽在世時的事,說葡萄小時的事。葡萄突然說:「爹,知道蔡琥珀不?她又回縣裡了,解放了。這陣子這人解放、那人解放。」
二大說:「哦。」
「解放了這個,就會打倒那個。想解放誰,得先打倒誰。」
二大不吭聲。她的話他是這樣聽的:「爹,你可得挺住,別想不開,說不定也能把你解放呢。」
葡萄說:「啥也不如硬硬朗朗的,全全乎乎的。」
他聽明白的意思是:多難都過來了。要是蔡琥珀遊街時想不開,做了第二個瘸老虎,人解放誰去?
二大開口了。他聲音和平得象唸經文。「葡萄,你睡你的去,啥事不愁。要愁早該愁了。最愁人的都過去了。」
她想,二大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回答了她:葡萄,你放心,我不看病是我真活明白,活透了。沒了眼,那是老天收走了它們。就讓老天慢慢收吧,收一樣是一樣。所以你叫啥大夫來都沒用。老天收人有時一下子收走,有時慢慢收,我這個人,已經給收去一點兒,你非要再從老天那兒奪回來,是辦不到的。
二大真是悟透的人。過了兩個月,他耳也聾了。到了夏天,他半身癱了。少勇的判斷是他度過了幾次中風。二大不肯吃藥,葡萄把藥捻碎,放在湯和饃裡。知了又唱起來,二大可以拄著棍,拖著腿在院裡遛彎子了。少勇說越是多遛彎越好。所以葡萄把水、飯都留在院子的樹蔭下,二大的床也搬上來了,搬到堂屋裡。
這天葡萄從地裡偷了幾個嫩茄子回來,見李秀梅魂不守舍地站在她家門口。她兒子把雞給攆飛了,飛進了葡萄的院牆,在桐樹上棲著不下來。小二子找了梯子爬上葡萄的牆,嚇得從牆上摔下來了。他見到一個白臉白毛的老頭,一身白褂褲,在葡萄院子飄忽。小三子到現在還渾身出冷汗,得出去給他叫叫魂。
葡萄笑起來,說:「那是我舅老爺,又不是白毛怪,怕啥呀!」
李秀梅說:「哦,你舅老爺呀!」她奇怪得很,葡萄孃家人都死在黃水裡了,從沒見誰來看過她,猛不丁出來了白毛老怪的舅老爺。
葡萄說:「舅老爺住了好一陣了。大病一場。現在話也說不成,眼也看不見。家裡沒人伺候,就送過來給我窯洞裡添個人氣楦子。」
「那啥時包幾個扁食送給舅老爺嚐嚐。」李秀梅說。她還是疑惑。她和葡萄住得近,天天見,從沒聽葡萄說家裡來了個舅老爺。
葡萄眼睛直直地往李秀梅眼裡找,要找到她心裡真正念頭似的。葡萄說:「舅老爺看不見也聽不見,腿腳不靈便,怕人看他呢。」
李秀梅突然在葡萄眼裡看到了另一個意思。是求她也是威嚇她的意思。那意思好象說:別和人說去,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和別人說,沒你啥好果子。
「怕見別人,還能怕見我?我又不是外人。」李秀梅說,她的意思也傳過去給葡萄了:不管這個舅老爺是人是鬼,我決不給你張揚出去。
「舅老爺走背運。成份高了點。」葡萄眼睛還那麼直直的。
李秀梅把眼躲開了,東看西看地說:「這些年成高的人可吃苦大了。」她讓葡萄聽懂她對成份高的人不在乎。就是看在葡萄這些年待她待她瘸老虎不二氣,她也不幹那不仁義的事,把她成份高的舅老爺給檢舉出去。她又說:「舅老爺有七十五、六了吧?」
葡萄說:「七十四。」
李秀梅心裡一算,這就對了,和死去的孫二大一個歲數。她覺得脊樑上的汗全結了冰;她兒子把他看見的白毛老頭的樣子,個頭講給她聽了,這時她想,葡萄難道藏著孫二大的鬼魂?
葡萄說:「喲,你臉色咋恁黃?」
李秀梅笑笑說:「下地累得唄。回來又見小三子給嚇丟了魂,著了急。」她說著就朝墳院那邊走。回頭對葡萄說:「我去給他喊喊。」
葡萄知道李秀梅已猜得很近了。李秀梅她不愁,她和李秀梅走得最近,偷莊稼是好搭擋,一個偷一個站哨。兩人見啥偷啥,只要隊上的果樹一掛果,兩人眼神馬上對一塊兒,轉眼便溜進果林。她教會李秀梅吃蜀黍皮、蜀黍芯兒,教會她磨豆腐。李秀梅常對她孩子說沒有葡萄,他們早在墳院裡做餓死的小鬼兒了。
葡萄把灶燒起來的時候,二大在一邊給她劈柴。他坐個板凳,把柴豎起來,一手握斧子往下劈,刀刀不劈空。二大做一輩子好活路,癱半個身子還是把活兒做恁漂亮。葡萄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讓他擦擦臉上的汗。他笑笑,一邊嘴角跑耳朵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