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那白毛老頭象二十三年前給斃了的孫懷清。春喜決定推遲迴縣城。他在地裡找到葡萄。葡萄拿著一頂新草帽給自己扇扇風,又給春喜扇扇。她笑眯眯地等著他開口。
「那個白毛老頭是誰?!」他陰狠地盯著她。
「哪個白毛老頭?」
「人家在你院裡看見的。」
「噢,他呀。我舅老爺。」
他不說話,用沉默嚇唬她。她不象一般受審問的人,讓沉默一嚇就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她就是閒閒地扇著草帽,把帶新鮮麥秸香味的風扇到他臉上、胸口上。
「你那瞎話也不好好編編。這村裡誰都知道你沒孃家,哪兒來什麼舅老爺。你給我說實話!」
「啥叫實話?」
「我問你,白毛老頭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孫懷清?」
「村裡人說他象,他就象唄。」
「你把他藏了二十多年?!」
葡萄直直地看著他,不說話。她真是缺一樣東西。她缺了這個「怕」,就不是正常人。她和別人不同,原來就因為她腦筋是錯亂的。
「那墳裡埋的是誰?」他問。
「挖開看看。」她說。
「葡萄,要是你真藏了個死刑犯,你也毀了。」
「誰說我藏個死刑犯?他們傳他們的。你不信,對不?」
「我得讓民兵把他先帶出來審審,才知道。」
「你不會帶的。審啥呀?他聾了,瞎了,也癱了。」
他扭頭就走。他這才明白葡萄為什麼把他的舊軍衣藏起來,明告訴他要詭他。
他走得很快,知道葡萄還扇著大草帽在看他。知道她不知怕的眼睛看他步子全亂了,象個落在蜘蛛網裡的蒼繩那樣胡亂蹬腳劃手。要是葡萄院子裡的白毛老頭真是二十多年前死刑裡逃生的孫懷清,事情大得他不知怎樣收場。那會是一個全省大案,弄不好是全國大案。可村裡人並不認真想弄清白毛老頭到底是誰。心裡清楚的人嘴上也都把它當鬼神傳說。就象傳說黃大仙變了個女子,拖一根大辮子,在史老舅的二孩家視窗等他。二孩病了一年多,眼看快不中了,史老舅終於下夾子捉住了那黃大仙,把它打死,二孩第二天就起床了。
第九個寡婦九(5)
春喜沒想到葡萄成了他的黃大仙,用符咒罩住了他,叫他身不由己地做了她的幫兇。他走到史屯街上,坐在吉普車上已經決定,只要沒有人向他正式舉報「白毛老頭」,他就當它是史屯人編的另一個黃大仙傳說,讓他們自己逗悶子的。
村裡人見了葡萄遠遠就躲開了,說她和白毛老頭耽一塊,也是三分鬼。她在集上賣豆腐,兩個知青閨上來問她:「你這豆腐是人推磨做的,還是鬼推磨做的?」葡萄說:「是人是鬼,磨出豆腐就行。」知青閨女們吱哇一聲尖叫,自個嚇自個地跑了。孩子們也都不從葡萄家門口過,說有天一個孩子從那裡過,後腦勺被一隻涼手摸了一下,一回頭,見那白毛老頭從牆頭上探出身來,伸出一隻大白手。
話傳到了縣裡的蔡琥珀耳朵裡。蔡琥珀是史春喜的副手,聽了傳說馬上馱著背跑到史春喜的辦公室。史春喜又下鄉去檢查工作了,她等不及和他商量,自己馱上了長途汽車,馱進了史屯大街的民兵連部。民兵們向縣革委會蔡副主任彙報「白毛老頭」的各種傳說時,史春喜趕到了。他指著幾個民兵幹部說:「馬上要種麥了,你們還有閒心傳這種迷信故事!史屯的幹部水平太低!」
蔡琥珀說:「是人是鬼,讓民兵出動一次,好好在那院子裡搜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
「還派民兵?」史春喜撐圓鼻孔,哼哼地冷笑。「那就更證明史屯幹部的水平了!相信一個鬼故事不說,還興師動眾去打鬼!這要傳出去,蔡副主任,你我花恁多心血建立的史屯,不但不先進,還封建、迷信!」
「史主任不同意搜查?」蔡琥珀問。
「我不同意把史屯弄成個笑話。」史春喜說。
「那好,我帶民兵去搜。」蔡琥珀說。她又成了當年的女老八,抓了根牛皮帶捆在自己腰上。她對民兵幹部們一招手:「集合人。」
史春喜站起身說:「都下地幫各生產隊犁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