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舅又看看旁邊的老人們。老人們全縮短脖子笑笑。史老舅:「你寫不寫,跟咱有啥關係。你看你還戴著黑眼鏡呢,你長啥樣咱都看不見。」
小夥兒把墨鏡摘了,叫他們看看他有張什麼樣的臉。他摘下墨鏡時,扭頭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挑著擔子從旁邊走過去。他問道:「聽說那個老地主兒媳把他救下,一直藏在家。對了,她名字特別,叫王葡萄。」
史老舅揚起下巴對那個挑擔子的女人背後吆喝:「哎,咱村有叫王葡萄的沒有?」
女人回過頭。她有一雙直楞楞的眼睛,把小夥兒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說:「誰?」
史老舅說:「人家找個王葡萄。」
女人說:「找唄。」
小夥兒說:「你們大概還不知道,地主、富農都已經落實政策了。上級要糾正土改時左傾的問題。你們儘管大膽告訴我情況。這回上頭的政策不會再變了。」
女人說:「誰知道?咱敢信你的話?你來咱這兒又耽不長,咱信了你的,明天來了再來個誰,咱又信他,還活人不活人了?」
小夥兒乾笑笑,沒辦法了。老人們又去賭他們的菸捲。他們相互看看,知道沒把葡萄供給這陌生人是對的。葡萄和全村人都對孫二大的事守口如瓶。他們自己之間,對孫二大也裝糊塗,不挑明瞭說,何況對一個半路殺出的陌生人。
葡萄挑著一擔雞蛋去供銷社,走到史屯街上看見中學生們到處貼紅紙漿紙:「歡迎市計劃生育視察團……」。她剛進供銷社門,聽女人們唧唧咕咕的說話聲。幾個穿白大褂、戴白帽的人把幾十個女人往赤腳醫生醫療站攆。葡萄隔著街看不出那些穿白衣戴白帽的是男還是女。她認出這群女人裡有李秀梅的兒媳枝子,有史老舅的孫媳。
一個白衣白帽大聲說:「手術很小,歇兩天就能下地。一次進去四個,剩下的在門口排隊。請大家不要插隊,聽見喊名字再進去。喊到名字的,先到那邊,領兩個午餐肉罐頭兩斤紅糖!」
女人們聽到這全高興了,嘰嘰哇哇地相互問這說那,咯咯嘎嘎地笑,又打又踹地鬧。
第九個寡婦十(8)
等葡萄把雞蛋賣了,見幾個女人懷裡抱著肉罐頭、紅糖,逛廟會似的嘻嘻哈哈地進了醫療站。女人們伸脖子、踮腳尖看紙箱子裡的罐頭多不多,怕排到自己給領完了。
一個燙了劉海的年輕女子從街那頭跑過來,踩在騾子糞上也不在意。她跑到醫療站門口就擠進人群。一個白帽白衣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吵她:「擠啥擠?這兒全挨家挨戶統計了名字,你擠到前頭也不給你先做。」
年輕女人不理她,只管往門裡擠。嘴裡大喊:「嫂子!嫂子!咱媽叫你回去!……」
兩個白衣白帽把她往門外推:「馬上要上手術床了!你搗什麼亂?!」
年輕女人說:「俺媽不叫我嫂子做手術!」
白衣白帽說:「你媽不叫就中了?你媽是上級?!」
年輕女人說:「俺嫂子一做手術,就是給騸了,就做不成女人了!」
等在門外女人們說:「不是女人了那是個啥呀?!女人也做不成,孩子也生不成……」
白衣白帽們說:「你們還生?不都有孩子了嗎?」
一個女人說:「我有閨女,沒孩子!」
白衣白帽們說:「閨女就不算孩子?!」
枝子說:「我可不能叫他們給騸了。我男人該不要我了。」枝子說著從人群裡出來。
白衣白帽指著那個燙了前劉海的年輕女人說:「告訴你,這個公社的結紮人數不夠,你得負責!你是破壞計劃生育的壞分子!……」
女人們一見枝子往村口走,全都沒了主意。另外兩個人叫枝子等等她們。這時醫療站裡炸出一聲尖叫:「老疼啊!」
所有女人撒腿就跑。
白衣白帽叫喊著:「回來!你們跑不了!……」女人們見四、五個白衣白帽在後面追,一下子跑散開,散進蜀黍地裡沒了。
領頭的白衣白帽招集了民兵、中學生把蜀黍地包圍起來。民兵搜尋,中學生們打鼓敲鑼,對著一大片一大片油綠的蜀黍地喊話,唱歌,歌詞一共兩句:「計劃生育好,計劃生育好,社會主義建設少不了。」
一個年輕媳婦在蜀黍棵子下面大聲說:「這麼好你媽咋把你給屙出來的?」
民兵們在晌午蜀黍地裡所有的女人都搜了出來,帶回到醫療站去了。有的媳女又哭又鬧,滿地打滾,叫喚:「騸人啦!救命啊!」
白衣白帽們大聲勸說:「不是騸!是結紮!……」
民兵們也亂了,逮這個捺那個,捱了女人們踹,也顧不上還她們兩巴掌。黃昏時,眼看史屯公社的計劃生育指標就要完成了。清點了下人數,發現還少兩名。白衣白帽們在村子裡到處轉悠,一個年輕女子見了他們就跑。他們一看,臉熟,額頭上一大蓬燙過的前劉海。他們連抱帶挾,把她弄進醫療站的臨時手術室。年輕女子又咬又啐,啐得周圍的大白口罩上全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