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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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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被這水膽裡的清水一漫,雖然全身上下冷得直打顫,但飭口卻都不疼了,身上又有了幾分力氣,此時聽老羊皮說這裡還有危險,便像落湯雞一樣從水裡爬出金井,打算回那研究所的樓房裡尋幾件乾爽衣服換上,要不然這樣也回不了家。剛剛走到那地面佈滿龜骨的洞裡,便聽前方惡風不善,一大片一大片黑灰從眼前飄過,拿手一抓,全是死人體內的油膏。

第四十八章舌漏

從藏屍洞外傳來的惡風之聲,卷集著天地間的鬼哭狼嚎,猶如龍吟長谷,震得洞壁一陣陣發顫,成片的黑塵在空氣中浮動,我們隨手揮開撲向臉部的黑煙,覺得手指上滑滑膩膩,都是滾熱的油脂,也分辨不出是人脂還是牛油。

老羊皮大叫不好,妖龍要歸巢了,被這陣黑風捲到,就像被焚屍爐的高溫燒化,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在頃刻間就會變得灰飛煙滅。

我知道此事不是兒戲,腳下不停,催促眾人快逃,這龜骨洞內地勢一馬平川,若被那陣焚風堵在洞內,誰也別想活命,唯一的生路就是趕在那股無影無形的妖風出現之前,逃進落水橋下的陰河裡。這時誰還顧得上去想前因後果,身上能扔的東西全扔了,輕裝疾行。

洞口外萬鬼夜哭的動靜越來越大,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至橋邊,順著落水橋邊上光滑的岩石溜進冰涼刺骨的地下水中。那水卻是不深,堪堪沒至胸口,水底無眼的盲魚從身邊溜過的感覺,好像是有許多冰涼滑膩的怪手在身上亂點,更是使人心悸。頭上則是一股無窮無盡的地獄業火呼嘯燃燒,只要把腦袋露出水去,耳中就會聽到淒厲的熱風嗚咽劃過。

我們伏在水中等了許久,落水橋上的洞穴處風聲忽止,萬籟俱寂,我們四個人從陰河中溼淋淋地探出頭來,直到確認真正安全了,才哆哆嗦嗦爬回橋上,凍得全身發顫,上牙打著下牙,想說話都張不開嘴,只好摸索著出了洞口。外邊那巨大的藏屍洞裡,幾乎所有的屍體都被焚風吹化,成為了黑色的灰燼,這一點竟和那龜眠地的傳說如出一轍,埋在龜骨洞裡的屍體最終全都羽化了,連點骨頭渣子都沒留下。

我們原路返回,這時研究所地下的大火已經滅了,火勢並未波及樓上幾層,在樓上的一間房子裡,我們想扒幾件死人穿的衣服換了,但覺得那衣服沒法穿,只好作罷,就於樓中點起一堆火來取暖。我們都被凍得面色慘白,嘴唇發青,想起這次在百眼窟的經歷,真是不堪回首,尤其是老羊皮見他兄弟羊二蛋的屍體,已經同地下室裡的許多死人一併付之一炬。老羊皮在陝西老家歷來都是土葬,臨終後被一把黃土埋了軀體,才算是對得起祖宗,「入土為安」的思想根深蒂固,此刻菸袋鍋上掛著的半袋菸葉也溼透了,離了菸草更是心神不寧,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嘆息,實不知他心中正作何想。

胖子卻對今天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還勸大夥說:「怎麼瞧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沒精打采的,咱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這次不僅領略了大自然殘酷無情的威力,也在極大程度上磨練了自己的意志品質。這點小情況算什麼,要知道,革命鬥爭的洪流才剛剛開始啊,滄海橫流,將來在戰場上,方顯咱們真正的英雄本色。」

我心緒繁亂,正低頭想著心事,沒去理會唱高調的胖子,只有丁思甜忙碌著給大夥檢查傷口,我肩上的傷口雖深,卻所幸沒傷到筋骨,只要沒感染髮炎,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倒是胖子脖子上被老羊皮咬掉一塊肉,傷勢不輕,身體動作一大,就會牽扯得傷口往外滲血,可他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也不把這些傷痛放在心上。

胖子發現丁思甜手掌上的傷口也未癒合,那還是在樹洞子裡奪刀時留下的,這一路走來,反倒是四個人被困在樹洞裡,面對能使讀心術的兩隻黃皮子之時,最為危險,現在回想起來,要不是地形狹窄,環境特殊,還真就得葬身在那老樹洞裡了。

胖子得理不饒人,他讓老羊皮好好看看丁思甜手上的傷口,這麼嫩這麼美麗的一隻小手,被刀割得都快看見骨頭了,這都是老羊皮乾的好事,要是早點說出實話來,也不至於讓大夥差點搭上大好性命,可到現在為止,這個可惡的、偽裝成貧下中農、滿臉階級苦的老羊皮,似乎還有一肚子的陰謀詭計沒向大夥坦白,實在是可惱可恨,看來他是鐵了心要為地主階級殉葬,有必要號召革命群眾行動起來,對他召開說理鬥爭大會。

丁思甜不同意胖子的觀點:「毛主席曾經反覆強調,我們要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在真理面前要做到人人平等,在真相不明的情況下,絕不要像軍閥一樣的武斷和壓迫人民。我相信老羊皮爺爺有他的苦衷,而且小胖你別忘了,咱們的命也都是他救的。」

胖子對丁思甜說:「你說的那個原則只適用於人民內部矛盾,路線問題堅決沒有調和的餘地,在敵我關係上咱們務必要明確立場,我看老羊皮就是居心叵測,誰知道他心裡是不是藏著什麼變天賬?」說完又轉頭問我:「老胡你也表個態,我說的在不在理?」

我對胖子和丁思甜說:「按說牛群跑丟了這件事跟我沒關係,可這兩天咱們出生入死連眼都沒眨一下,誰也沒做縮頭烏龜,這是為什麼?我想就是因為咱們相信老羊皮是三代赤貧,咱們知青是和貧下中農心連心的。一筆寫不出兩個無產階級,你們剛才說的觀點我都不同意,雖然我對老羊皮的階級成分持保留意見,甚至還很懷疑他所作所為的動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我也對小胖你剛才的過激舉動感到萬分緊張、憂慮和不安,因為這不符合馬列主義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基本客觀態度。」

胖子仍堅持要揪鬥,叫道:「老胡,我操你二大爺,甭跟我提什麼客觀和態度,你這是在搞赤裸裸的折衷主義!說了等於沒說,我要你以一個革命軍人後代的立場表明你的態度!」

正在我們三人爭執得不可開交之時,老羊皮忽道:「別爭了,爭個甚啊?我有些話不是想瞞你們知青,是怕讓組織上那位倪首長知道啊……」

這話好是出人意料,我們不知老羊皮怎麼會突然扯上倪首長,莫非他也與這百跟窟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一時都停下話頭,讓老羊皮把這件事說明白了,不然回去牧區,被盤問起來,也確實沒辦法交代。

經老羊皮一說,原來他本沒想對我們隱瞞什麼事實,只是在那個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就連他這種鬥爭覺悟和積極性不高的人,也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講,講了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他所隱瞞的都是一些鄉野之事,這種事被入鄉隨俗的知青知道了也沒什麼,可萬一傳進革委會的耳朵裡就麻煩了。

老羊皮之所以對百眼窟裡的情形瞭如指掌,是因為他的兄弟羊二蛋找到那口銅棺材,帶到百眼窟的日軍研究所後就此下落不明,老羊皮一時懦弱膽怯,不敢進去查明真相,但他這些年來也沒閒著。當年他跟隨那姓陳的盜魁學了些倒斗的手藝,知道倒斗的尋龍有許多特殊途徑,例如要僑裝改辦,對傳說有古墓巨冢的地方進行打探,從當地人口中瞭解情報線索,比如這山上有沒有什麼傳說,有沒有什麼遺無跡,通過這些線索,一來可以尋找古墓的位置,二來也能從側面瞭解那古墓周圍有什麼危險,黑道上管這叫踩盤子。踩盤子本是民間的一項雜耍表演,意指小心翼翼,有試探吉凶虛實的含義,倒斗的則管用這種方式探聽來的重要線索叫「舌漏」。

老羊皮在附近的山區牧區撿了無數的舌漏,把這些七零八落的民間傳說拼湊在一起,再按以往的經驗篩選排除,就逐漸知道了一些百眼窟裡的內幕。

其實百眼窟根本不是什麼鮮卑人的藏屍洞,裡面也極少有鮮卑人的屍體,但百眼窟確實與嘎仙洞一樣,是代表著陰與陽、生與死的兩大聖地,因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先民,發現許多巨龜埋骨於此,常有宮闋樓宇的仙景出現在洞中,古人不知這是龜甲中海氣產生的鬼市,認為這是人死後去往陰界的歸宿,不過游牧民族歷來祟尚天葬,並不強調人土為安,但仍有不同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的許多民族來此祭山。

直到在大興安嶺附近出現了一種「元教」,元就星黃,拜的大仙正是元大仙,「黃」字衝金,所以不言黃而稱「元」,一度盛極一時,信徒無數。元教大巫據說是黃大仙化成的女子人形,整日戴著面具坐在堂中,善男信女頂禮膜拜,有求必應。

其實那所謂的黃大仙姑,只不過是把一具無名女屍製成人皮軀殼,神棍們把老黃皮子裝在裡面,利用幻術蠱惑民眾。不過老羊皮並不知道這一節,他還道那女屍當真就是黃大仙的遺蛻,我和胖子卻在黃皮子墳下與密室中看見過這種空心人皮,知道其中的蹊蹺之處。

老羊皮聽我說了那人皮傀儡之事,也有恍然大悟之感,隨後他又斷斷續續說起元教之事,元教吸收了許多東北當地的巫術,比如跳大神之類的。跳大神就是跳薩滿,但行事非常隱秘,後來活動範圍逐漸擴大到草原上。百跟窟正是連線草原與大漠的要地,當時在山口附近經常有人畜失蹤的事情發生,黃大仙死後,元教的神棍就對外宣稱地下有鬼龍,從冥府中躥出為祟,只要把黃大仙的遺骨埋到百眼窟,便能鎮住這條龍的魂魄,於是就修了一個帶金井的墓穴,把黃大仙葬了進去。其實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佔這塊埋有龜骸、生水凝結的寶地,並宣揚教中信徒捨棄錢物,死後葬入此地,可羽化飛昇,結果好多人都傾盡家財,一時從者如雲,兩百年間,那百跟窟裡也不知埋了多少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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