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那,皇上去歧州有什麼重要大事嗎?"
"母后,反正近來天下承平,讓皇兄稍微去為女人費心思也不過分吧?"
"真的是為了一女子?難不成此次南巡,又欠下了風流債?記得他即位後,不再做這種荒唐事了。"她的兒子一向知輕重的,難道依然有不理智的時候?
龍天淖笑著,不答反而突兀地問:
"母后,您看皇兄目前唯一的兒子曜兒如何?"
"多愁善感,心慈手軟。"雖然國舅爺不斷催促著早日立龍躍為東宮儲君,但那種心性,不是當帝王的料,所以謝太后未曾對兒子提過。"為什麼問?"
"皇兄追去歧州要見的女子,可不是來路不明的江湖煙花女子。她哪,叫柳寄悠,是柳侍郎的掌上明珠、皇兄的才人,雖無出凡美貌,卻是無人可及的聰慧,性格冷靜恬淡,才學極高。母后,她才有可能生得出皇族真正的繼承人。"
第九章
秋末了,菊花開了滿庭粉嫩,也即將化為殘泥,搖曳生姿著最後一抹妖嬈,綻放竭盡所有的繽紛妍秀。
十月初旬,寒意乍臨。這樣的微涼襲來,恰巧足以拂去酷暑所加身的餘熱燥悶,真正的好時光。
秋天的夕陽總是吸引每一雙眷戀的眸光,火球的顏色明目張膽地燃燒過整片天空[奇`.書`.網],暈印了漫天霞,而向西的火輪刺目地宣告它的征服,即使酷熱已不再。迷人的景緻啊,如何能教騷人墨客大肆去做文章歌詠不已呢?
柳寄悠坐在石椅上,將畫了滿絹紙的菊花下了落款,終究沒有把絢麗的天空加入畫紙中增色。這樣的麗景,怎能不升起"巧筆丹青畫描"之嘆?想了老半天,她終究想不出把日光帶入畫中的好法子,顏料調不出來呵,索性別勉強了。
世間無法描繪的,又豈止於日光?幼年不知從何聽來的斷句——"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她震撼了好一晌,才知道世間不能描繪的何其多。當年不懂"傷心",卻明白無形之物難以具體呈現;也之所以,任何一種技藝,習到了高段,便會覺得挫折抑鬱,濃濃的無力感於焉進駐。
很多事物,是達不到頂端的。
那,達到頂端又如何?
是呀,那就是無力感的產生原由了。
她不禁想,以生為人而言,當上了皇帝,已是"人"所能得到層級的頂點,有權、有錢、操萬民生死於指掌間,那麼,他會有什麼希望未達成的嗎?抑或,他什麼都可以得到、什麼都輕易被滿足,那麼他可否有過無力感,認為人生於世已沒有更多的追求?
或許這並不能相提並論吧!九五之尊是人的極致點,但因手控天下,所以必須管理天下間層出不窮的種種事端。這種忙碌,大抵不會有時間讓他去想一些空泛的愁思吧?只有她這種成日東飄西湯過日子的人才會去思考這種事,想來也真的無聊。
淡淡笑了聲,以紙鎮壓住畫紙,不讓秋風掃落,她踱步入菊花之中,想挑開一些枯花瓣,讓花朵的妍麗能更長久,也讓自己有事可做,那麼一來,她就不會有胡思亂想的時間了。
然而她的安靜時光沒有享受太久,恍然襲上心的震動,令她不由自主地望向拱形門的方向。而那邊,背光的白衣男子已大步跨了過來,掃落一身風塵僕僕,白衣飄逸於秋風之中,沐在金光下,他猶如天神一般的走向她——
她定身在菊花叢中,愕然又不信地瞪著眼,不請自來的淚光沾濡了眼眶,遲遲不肯落成珠淚。終是思念得償的淚,然而卻是不該流下的。
不能飛奔而去迎接、不能投懷送抱的熱切,他與她,常是在淡然中品味雋永。何況,他的來意還未知呵,她不能自戀地認定他為思她而來。
只足,他為何而來?
龍天運站定在她面前,俯身與她相望。妍麗秋色中,她亦是嬌美的一朵。短暫的無語互視,正好傾盡相思意。
她垂下眉睫,攀折了一朵白菊,看向他:
"送皇上一朵君子花。"
他接過,湊在鼻端嗅了下:
"你栽種的?"
"是的,開得很好。"她拍了拍裙子,起身將衣冠整好,才盈盈然屈膝相迎:"拜見皇上萬安。"
龍天運扶著她手,輕一使勁,將她扣入懷中,小心將白菊簪入她髮髻中。
"過得好嗎?"
"挺好。"她低頭,不知能不能將這種親密舉止當成他是龍心大悅的?
"是啊,你哪有可能不好?你根本是時時刻刻都能讓自己好。"他語氣有絲不悅與蕭索。
"皇上——"她想開口,卻被他打斷。
"朕想罰你,然而受罪的似乎只有朕一人而已。既然如此,放你在歧州已無任何義意了,不是嗎?"
她輕聲問著:
"這是給自己找臺階下嗎?"
他笑:
"大膽女子,全天下只有你敢惹朕了。你不明白有些事,即使是事實,也不可在君王面前直言的嗎?"
看來他心情不錯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