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自然紛紛同意,酒意早已超過了三四分,人人都有些不分東西南北。
「好濃重的殺氣。」
當聖香他們回來的時候,宛鬱月旦緩緩地說。
回到武當道觀的時候,正好觀裡的人晚飯也吃完了。聖香「譁」的一手推開大門,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把抓住在門邊躲躲閃閃的李雙鯉,笑眯眯地走進門來,「小畢——你心上人來找你了。」
此言一齣,李雙鯉臉色大紅。畢秋寒正在幫道士們收拾餐具,聞聲轉頭,正巧和李雙鯉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容隱不出來吃飯當然也不幫忙做任何事情,但聖香嗅著那空氣裡的氣氛也知道畢秋寒必然和容隱之間發生了些什麼。以他聰明無比的腦袋一想,就知道必然是容容死性不改跑去威脅人家,把忠厚老實的畢秋寒給唬得不知所措。正當他笑吟吟地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陡然畢秋寒凌厲的目光看向聖香,「你把她帶上這裡來幹什麼?」
聖香一愣,莫名其妙,「我把她帶上這裡來……」
「你明知道這裡危險,李陵宴那瘋子不知道會不會再來燒山,她又不是你聖香少爺神通廣大,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我……你讓我……」說到這裡他驚覺失態了,重重一拍桌子,他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畢秋寒平生難得如此狼狽,臉色不由煞白。
換了是平時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的聖香,必然反咬一口說她明明是李陵宴的妹子,我們拿了她做人質,料想武當山只有更安全沒有更危險的份。但現在聖香卻知道畢秋寒打從知道了真相之後夜不成眠,容隱對他施壓,他顯然良心和正義不能兼顧,已經深受煎熬,驟然見到了他越發想保護的人才會大受刺激。因此聖香難得閉嘴做一次受氣包,不與他一般見識。
李雙鯉聽了卻眼圈一紅,走過去拉住畢秋寒的袖子,怯生生地低頭說:「我在這裡的話,陵宴他……不敢怎麼樣的。他答應過我……絕不傷你……」
饒是她的聲音猶如蚊子,卻也人人聽見了。畢秋寒本來情緒就很不穩定,這下他臉色大變,「嚯」地甩開李雙鯉,冷笑道:「姓畢的拿李陵宴無可奈何,還要承蒙你事先說情要他手下饒我一命!畢秋寒謝過你李姑娘大恩大德,受之有愧!我就是拿李陵宴沒有辦法,也不會卑鄙到要你來做人質,你把畢秋寒當做什麼東西?一條乞你憐惜留一條命的老狗嗎?」
「小畢!」聖香截斷他口不擇言的怒罵,「你要清楚你罵的是李姑娘!」
畢秋寒的火氣微微挫了一下,臉色沉鬱地閉嘴不言。
「秋……秋寒……」李雙鯉被他嚇得臉色蒼白,不知道他為什麼發火,看著畢秋寒的目光驚疑不定。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秋寒猛地回身,不想看見李雙鯉。
「我本來……本來就什麼都不懂……誰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陵宴不肯、你也不肯……」李雙鯉眼淚奪眶而出,「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整日在忙些什麼。」
「李姑娘你莫生氣,讓小畢生氣的是我,不是你。」聖香靜靜地說,「阿宛,你帶她去休息,我和小畢有話要說。」
過了一陣,李雙鯉被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帶走。
「你不必為了我煩惱。」聖香站在空無一人的廳堂中心,一雙眼睛澄澈地看著畢秋寒,「聖香……向來是很怕死的,那天我……」他默然了一陣,低聲說,「只是太激動了。」
「你也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秋寒冷冷地說,「就算你殺得了李陵宴、唐天書、冷琢玉和南歌……那又怎麼樣呢?那又怎麼樣呢?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人那麼多,難道你要一個一個斬盡殺絕不成?聖香啊聖香,做錯事的人就應當受罰,這是大宋皇室遺下的冤孽,怎能要我們給它擦屁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幫你隱瞞真相欺騙世人——太祖他既然敢下令殺人,就該知道有這麼一天!難道他以為他貴為天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小畢!」聖香低聲叱道,「那是因為你有正義感,你從骨子裡討厭騙人和殺人這種事……可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我爹和容容他們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比他們自己重要的。按照容容的演算法,兩三個人的幸福比不過兩三幹人的幸福,所以不管是否正義,犧牲兩三個人的幸福就是對的。」
他近乎茫然地看著畢秋寒,也看著畢秋寒背後的牆壁,「我是……沒有正義感的,但是既然容容這樣相信,他甚至願意為這種理念放棄姑射選擇死。他看得那麼嚴重,所以我……怎麼能不重視?」
聖香的眼神此刻寂滅得近乎悽然,畢秋寒突然覺得心頭澎湃的熱血冷卻了下來,變得有些微涼,「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有用,即使會傷害我爹或者容容,拼了命我也會隱瞞……」聖香說,「他們都是把江山百姓看得比天還重要的男人,我知道為了那些他們都願意死。」沉默了一陣,他補了一句:「我不會憐惜他們,你也不用憐惜我。」
「我自然不會憐惜你——我定要昭告天下!」畢秋寒凜然地看著聖香,「殺人者死!」
武當山的鐘如果聽見了畢秋寒這凜然鏗鏘的「殺人者死」會為之震鳴,殺人之人如果聽見了會渾身一顫。但聖香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柔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