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氣極了,叫她滾,說倘若她敢退婚,便不要再姓祁。沒想到……小七真的就走了,一句話也沒留,只留了這個給你。」五小姐拿手絹拭著淚,「小七一向最本分的,天知道這回著了什麼魔……」
顏世則有些回不過神,好似未睡醒時,聽著什麼都懵懵懂懂。
蕙殊,退婚,離家出走。
這不是真的,又是她捉弄他的小把戲罷。
顏世則低頭看手中紙盒,四邊都磨得破了,是小時候他送她的西洋畫冊盒子。
五小姐看著他掀開盒蓋,看著他手一抖,盒子墜地,落出一隻羽毛鑲貼的黑貓面具。
面具、紅寶石、貝夫人、四少……逐個從眼前掠過。
耳聽著五小姐啜泣聲細細,擾得他心亂,似乎想起什麼,又似什麼也想不起。
暴雨一刻不緩,挾風潑灑天地,窗外庭院樹搖花摧。猛然一聲驚雷乍響,似在頭頂滾過。
顏世則霍然抬頭,是了,是這樣!
那枚紅寶石連店裡老夥計也未見過,他卻特地捧給蕙殊瞧,暗自希望她喜歡這未來的訂婚禮物。若不是她透露訊息,貝夫人怎能得知店裡有這枚寶石。
往日里端莊本分都是做戲,她根本不曾露出半分真顏給他,便如戴著一隻淑媛面具,敷衍周旋在祁顏兩家;背地裡早與那來歷神秘的四少暗通款曲……昨夜當面嘲弄他,看他怯懦出醜,他竟一無所覺。
眼睜睜看她倚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眼睜睜看她離去。
一個女子倘若變心移情,又有什麼能阻攔。
她選了那樣一個人,富可敵國、風度翩翩……自然,是她選得好。
她不但走,還要留下這隻面具來嘲笑他,顏世則你是如此失敗的一個人,一個連未婚妻也留不住的男人。從前她總是委婉暗示,男子立身處世,應有所抱負。自從她留洋歸來,便不只一次地說,世則,為什麼你總是沒有變化呢。
但她從未將厭惡失望表露出來,於是他以為不要緊,只要哄得她高興便好。
原來,她已失去隱忍的耐性。
她再也瞧他不起,終究明明白白告訴他——顏世則配不上祁蕙殊。
又一聲驚雷乍起。
顏世則踉蹌退後兩步,盯著地上怪異的黑貓面具,面容漸漸蒼白扭曲。
五小姐親自倒來一杯白蘭地,看他咕嘟直灌下去,過了半晌也不見回緩,依然唇青頰白,似在瞬間被人擊倒。
「世則,你們究竟怎麼了?小七去了哪裡,你是不是知道?」五小姐心思細膩,看出其中蹊蹺,憂切地望住他,「你若知道小七的去處,務必告訴我!」
顏世則張了張口,語聲堵在喉嚨。
要說什麼,說雲頂皇宮嗎,還是將那風月銷金窟的秘密和盤托出,將蕙殊與旁人的私情昭示天下?從此毀了祁蕙殊的名聲,毀了顏世則的臉面,也毀了祁顏兩家堂堂名望……掉落地上的黑貓面具,鬍子仍惟妙惟肖上翹著,彷佛露出一個笑容。
想象蕙殊的表情,大約也是這樣譏誚的笑。
她瞭解他,清楚他每一處軟肋,知道他連說出實情的勇氣也沒有。
蕙殊,最溫柔的蕙殊,原來你是這樣狠。
第二記:故人心·知何似
「何必做得這樣狠。」貝兒嘆口氣,將一杯熱騰騰的大吉嶺紅茶放到蕙殊面前,「這回你是鬧得太過了。」蕙殊聞言抬頭,哭了整夜的眼皮還有些紅腫,眼睛越發顯得圓大,烏亮溼潤的瞳子盈盈照人。她本埋頭吃著早餐,聞言將銀叉子一擱,揚眉道,「難道我真的昧著心思嫁過去,做個恪守婦道的少奶奶就好?」
貝兒還未答話,她又急語如濺珠,「我說延遲婚期,老爺子只當我捨不得離家;叫世則振作,他又只當我囉嗦……從前認得他的時候並不是這樣子,不知他為何會越變越像一個紈絝子!我不能昧著自己心思,同這樣的男人相對一輩子,他已經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顏世則,我沒辦法再騙自己,我不喜歡這樣的他,早已經不喜歡了……往後怨就由他怨去,誰都與我再不相干!」
她分明難過,臉上卻繃得比誰都不在乎,卻不知泛紅的眼圈已出賣了心中委屈。貝兒覷著她,不由搖頭笑,「這個樣子倒是真正的祁蕙殊回來了,難為你往日做七小姐做得那麼好。」
蕙殊低了臉,拿銀匙有一下無一下撥弄紅茶,「你以為我樂意那樣麼。」
貝兒定定看她,眼前浮現初見時的樣子……彼時尚在萬里之遙的美國南部校園,邂逅東方同胞並不容易,年歲相近的兩個少女頓成知己。
初到異邦的蕙殊未褪羞澀,舉手投足都是東方閨秀的拘謹。有著東方血統的lilybell卻是人群中天生的焦點,來自母親的中國風情,令她吸引了無數的目光。被她逼著學跳舞、學騎馬的蕙殊,一開始緊張抗拒,漸漸如鳥兒鑽出樊籠,發現自由天空。
那時候,她們無憂無慮,真正快活。
飄得再遠的風箏,背後總有一根線,那根線收緊的時候,便是自由的終結。
貝兒在畢業後回到香港,身為港督府參事的父親好賭成性,將她嫁給本埠中國富商,做了一筆金錢換身份的好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