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他,真是薛家的孽障,你大姐怎麼嫁了這樣一個人。自被撤辦以後,費盡資財各方疏通,如今撈個小官只圖太平終老。」胡夢蝶的語意也不知是惋惜還是奚落,「還有你那二哥、三哥越發不像話,一個濫賭,一個燒大煙……幸好還有你在。」
「外頭不是說麼,薛家吃喝嫖賭俱全,老四就佔著一個嫖字。」四少自嘲而笑。
胡夢蝶卻笑不出,長長嘆了口氣。
蕙殊聽得難過,心裡亦轉明白七八分滋味。
到德芳齋已是晚上八時過了。
聽見包廂外腳步聲至,裡邊已有人連聲笑道,「晉銘,晉銘,可叫我好等!」迎出來的正是徐季麟,看他相貌清癯,風度上佳,卻不是預想中官僚模樣的徐總長。除卻北方人的洪亮嗓音,更似個儒雅文人。
四少與徐氏夫婦久別重逢,席間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徐季麟夫婦熱絡善談,桌上也不迴避蕙殊,可他們的話題蕙殊全然插不上嘴,只覺自己是個多餘的外人,一頓飯吃得毫不知味。原以為四少風塵僕僕北上,見了徐總長必有要事商談,可他三人從頭到尾都在敘舊,絮絮問候別情,上至家中親眷,下至狐朋酒友,盡是瑣碎之事……甚至連那位夫人抵達北平之事也沒再提及。
私心裡,蕙殊更願意聽他說一說這位霍夫人。
四少卻閉口不提,和胡夢蝶只說幼時趣事,和徐季麟只問故交近況。
席間倒弄明白了胡夢蝶的來歷,原來是薛家表親,按輩分是四少的庶出姨母,年歲比四少倒小。她少年時寄居薛家,與四少情同姐弟,如今跟在徐季麟身邊,出入官場交際,手腕十分練達。名分上雖是徐家二太太,大太太卻早已故身,扶正是遲早的事。
飯局過後,徐氏夫婦說要親自送他們至住處。
出了德芳齋,徐季麟走在前邊,胡夢蝶當著他也不避諱,親熱地挽住四少胳膊,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蕙殊默不作聲跟在後面。經過走廊時聽著叮一聲,綴在胸前的珍珠釦針脫落,滴溜滾到一間包廂的門縫邊。
蕙殊低頭尋找,恰此時包廂門開啟,裡邊人和她俱是一怔。
那人定睛打量她。
卻是個年輕男子,衣著闊氣,身姿挺拔,相貌也堂堂。
蕙殊有些尷尬,「我……在找東西。」
那男子低頭看,眼尖地發現了釦針,俯身拾起來給她,溫言道,「是這個嗎?」
蕙殊正要道謝,卻聽身後傳來四少的聲音,「小七?」
薛晉銘折返來尋她,一抬眼見著那年輕男子,兩人四目相對,俱是一怔,神情各有古怪。
也只剎那僵持,四少淡淡點頭,那人回之一笑,都沒有開口。
蕙殊一頭霧水,被四少不由分說攬了,轉身便走。
樓梯處胡夢蝶已迎了上來,朝他們身後張望,「那人是誰,瞧著眼熟。」
四少隨口答,「不認得。」
那人已回了包廂,方才匆匆覷得一眼,胡夢蝶著實覺得眼熟。
「對了,好像是佟孝錫佟三公子!」
四少漫不經心道,「是麼,不像吧。」
徐家這處閒置的別業,地方雅潔幽靜,僕傭俱在。
蕙殊所居的客房毗鄰花園,從露臺即可到苑中,夜裡有風燈亮起,照見噴泉藤蘿和鞦韆。別具一格的情調令蕙殊當即愛上,連連欣嘆道,「這地方真美,住下來便哪兒也不想去了!」
這願望卻未能滿足,隨後兩日竟是走馬燈似的轉,從早忙到夜,一刻不得停歇,盡忙著飲茶看戲,酒宴舞會,以及種種風花雪月。
闊別數年,薛四公子重回北平的訊息仍激起小小譁然。
尤其是在霍夫人隻身抵達的同一日,薛四公子也不期而至,這實在不能不引來或暖或冷的目光無數。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測薛晉銘重返北平的目的,然而四少似乎只為拜訪舊友故交,頻頻出入名流宅第,會友宴聚,除此也不見他做過別的事情。
他所拜訪的大多是政府要員,眼下時興西式做派,宴畢之後,總是女士們一邊享用茶點,一邊談些風月閒話;男士則在書房談論他們自以為有趣的話題,不外乎官場風向,誰得勢誰倒霉,誰個斂財有道,誰家後院起火,並不比女人間蜚短流長來得有趣。
外面到處在打仗,裡面卻酒濃脂暖,儼然太平盛世。
蕙殊從心底裡厭惡這些虛假繁華的調調。
四少卻偏喜歡同這些人把臂言歡。
蕙殊心中失望,又不得發作,每日里不得不笑顏相迎,做好秘書兼女伴的份內事。
周旋在夫人們當中,她雖不及貝兒有天生的社交明星風度,卻也不是什麼難事。
胡夢蝶將她介紹給諸人,只稱她祁七小姐,旁人心領神會,理所當然視她為薛四公子的新女伴。她性情活躍,舉止儀態、見聞談吐都令夫人們滿意。在她面前,夫人們也保持著微妙一致的默契,閉口不提霍沈念卿。
但總還是有人漏出口風。
隻言片語間,蕙殊聽得出北平名媛對這位大督軍夫人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