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夫人身為總理高堂,八旬大壽卻毫不張揚,僅在傅家祖宅設了壽宴,請的都是傅家裡外親眷,其餘賓客婉謝,禮金一律不受。
傅老夫人孃家姓楊,祖上自前清就是翰林,世代書香傳家,門庭興茂,親眷眾多。薛晉銘的母親是她孃家表侄女,未嫁時與她多有親厚,此番老太太知道四少回了北平,很是歡喜,再三囑咐要叫他來赴宴。
今日徐氏夫婦也隨同前往,早早的就來等著四少。
以傅家如日中天的聲勢,能借四少與老夫人這點淵源的光,徐季麟自然是求之不得。
「傅老夫人明言在先,不許收一文錢禮金,誰若不聽便不是她的子孫。」胡夢蝶笑道,「老太太是個清淨人,可惜兒子不是什麼好官。當著老太太不收禮,只怕轉身要的更多。」
「小蝶!」徐季麟從前座回頭呵斥,「不要亂講,總理官聲也是隨便議論的?」
「不說就不說。」胡夢蝶撇了撇嘴。
蕙殊見四少一直側臉看著車窗外,無動於衷的樣子,只好自己尋思著找個話題,「聽說傅家請齊了四大京班,那幾大名角今日都要登臺?」
「是,老夫人沒別的嗜好,一愛繡品,一愛聽戲,咱們今兒也算有耳福了。」胡夢蝶心思玲瓏,早將傅老夫人脾性喜好摸得清清楚楚。蕙殊這才明白過來四少送禮的苦心,那錦盒她已悄悄開啟來瞧過,裡面正是一幅素色繡品,卻不知會不會太過尋常。
車子往傅家馳去,一路開得甚急,轉入劉家市口卻猛然剎住。
前方密密的人從,有男有女,參差高低不齊,列著齊整隊伍朝這邊過來,並肩挽臂軋斷了路面。最前方的人拉開巨幅白布,上面粗大黑字觸目驚心。後邊無數橫幅豎旗揮舞,紙頁撒得漫天漫地都是,口號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道旁販夫走卒紛紛走避,前頭的車輛已經湮沒在混亂人群中,進不得也退不得。
徐季麟皺眉叫司機掉頭,從衚衕裡繞道過去。
胡夢隨口抱怨了兩句,不耐煩地取出煙來,對前面人群好似見慣不驚。
蕙殊卻詫異極了,「這是學生遊行嗎?」
胡夢蝶嗯了一聲,「鬧了好些天了,還真沒完沒了……我說季麟,政府怎麼就非不放人,天天讓他們鬧,煩不煩?」
徐季麟冷笑,「你懂什麼,這樣輕易就放人,政府權威何存。」
蕙殊聽得好奇,往日只在報紙上看過,南方甚少有學生遊行,就是工人罷工也是少見的。車子剛倒入衚衕,前面的遊行隊伍已壓過來了,近處清楚可以看見那些學生揮動的胳膊,與臉上激動表情。
薛晉銘側目看蕙殊,笑了一笑,「你很感興趣?」
「沒有。」蕙殊訕訕收回張望的目光,「我就瞧瞧橫幅上寫什麼。」
白底黑字的橫幅大多寫著口號,如「嚴懲賣國政府」、「還我自由」云云,更多寫著「抗議迫害學生領袖、要求釋放鄭龐陸三人」。
「那三人被怎麼了?」蕙殊瞧著那幾個名字,難耐好奇。
「關著,也沒怎麼。」徐季麟冷哼,「這些混賬學生,唯恐天下不亂,念過幾個字就以為天下都是他們的,整日叫嚷民主自由,也不看看眼下是個什麼爛攤子……老百姓要的是活命,政府要的是太平,幾時輪到他們要什麼民主?民主能頂吃還是頂喝?」
四少一直緘默,這才接過話頭,「民主是好的,我相信終有一日可獲民主,但不是現在。你我有生之年,只怕都來不及看到。」
徐季麟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胡夢蝶卻插話道,「北平這位警備廳長也太無能,不如晉銘來做,以你往日手段,早將這幫混賬學生趕得遠遠的,誰敢放肆!」
蕙殊心頭一跳,驀想起那些傳聞,據說他從前也是手段頗辣的,很鎮壓過一些激進學生。
看他如今溫文爾雅,又哪有半分辣手的樣子。
徐季麟在前座附和道,「早叫晉銘回北平來,他總不肯。」
四少只是笑一笑,語聲淡定無波,「我無意再入仕途。」
趕到傅府正當時候,嘉客雲集,壽宴將開。
傅老夫人不喜新式做派,因而到場諸人均是喜氣的中式衣裝。
放眼看去,長衫馬褂、旗袍襖裙、貂絨裘衣,乍看似時光倒轉,倒也富貴堂皇。
蕙殊隨在四少身後,一路穿堂入室,直嘆傅家大宅之恢宏,連廊次第,院落重重,好似看不見頭。胡夢蝶卻對她悄聲道,「薛家鼎盛的時候,比傅家一點不差。」
可如今呢,胡夢蝶言下之意沒有明言,只低低嘆口氣。
蕙殊望了四少走在前面的背影,心底不是滋味,不知他走在此地會否心生悵然。
世間事,果真起落如棋局,今日不知明日興,明日不知他日亡。
傅老夫人所在的春暉堂,裡外喜氣洋洋,來賀壽的親眷後輩絡繹不絕,幾乎將偌大廳堂佔滿。大多偏房親戚連近前的機會也沒有,即便到了老夫人跟前也說不上幾句話。
傅老夫人卻是一位矍鑠可親的老人,既無矜高之態,也無龍鍾之形,銀髮素妝如仙嫗。
周遭的目光如影隨形,自一踏進來,薛晉銘便被眾人緊緊注目。
蕙殊隨他問安道賀,傅老夫人訝然打量,經身旁長媳提醒,才認出是晉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