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臉,並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去看看罷。」
他如此得寸進尺,如明知那是她不甘願的事,也全然不顧她的感受。
——你早晚會有悔意,這話,他也是說過的。
蕙殊咬唇站起來,心中氣惱委屈,一言不發隨了三太太而去。
(下)
三太太急急往前走,唯恐錯過了在大督軍夫人跟前露臉的機會。
蕙殊緊一陣慢一陣地跟著,怕走快了撞見,又怕走慢了被撇下。
就要見到了,霍夫人霍沈念卿,愛白茶花與紅寶石的女子,終於近在咫尺。
一聲「太太留步」,卻將她二人擋在垂簾外。
傅府總管事滿面笑容,朝三太太欠身道,「老爺會見貴客,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去。」
三太太臉色一僵,冷冷反詰,「任何人?那大太太與六小姐呢?」
總管笑道,「在裡頭,老太太傳的。」
不管三太太如何惱怒,這總管似乎並不將她放在眼裡,依然擋駕不放。三太太氣得捏著手巾抽噎起來,「祁小姐,您瞧瞧,偌大個總理府就這般容不得我……」
蕙殊尷尬無措,總管見三太太在這兒當口撒潑也慌了神,百般勸慰不聽,又不敢硬拖她下去。
卻見簾子微掀,一個俏丫鬟探出來身,朝總管噯了一聲,「老夫人問,外邊唱什麼戲呢?」
三太太與總管都不敢吱聲了。
那丫鬟看也不看三太太一眼,對總管低聲道,「趕緊準備著,一會兒客人要走了。」
總管愕然,「這就走,不用飯了?才坐下一盞茶的工夫啊!」
「可不是麼,老夫人也再三挽留,客人說還有要務呢。」丫鬟神秘地一笑,壓低聲兒道,「不過往後都是一家人了,還怕沒機會一塊兒用飯麼。」
總管喜道,「這麼說,成啦?」
三太太立刻插嘴進去,「什麼事成了?」
「瞧我這多嘴的,回頭大太太該罰了。」丫鬟掩嘴一笑,面上得色愈顯,倒似故意說給她聽的。也不待三太太說話,徑自放下簾子折身入內。
「六姑娘……」三太太轉頭看總管,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當真喜事近了?」
總管嘿嘿一笑不答。
「跟霍家?」三太太略提高聲音。
總管忙做個噤聲手勢,笑容卻不減,「您還是回了吧,霍夫人一會兒就得出來了,難道您要守在這兒親口問她?」
三太太不說話,轉身走了兩步,險些一頭撞在蕙殊身上。
蕙殊伸手扶她,卻被她緊緊抓住手腕,發狠似的攥著。
「大喜,真是大喜了。」三太太咬著牙笑,齒縫裡切出遊絲細聲,「霍公子、霍少帥……大太太總算找著個好女婿。六姑娘這一嫁,真給老爺太太爭氣!」
「當真?」徐季麟將茶碗一頓,險些潑出茶水,「傅霍聯姻,霍夫人是為這個來的?」
蕙殊低頭抿茶,「人沒見著,只聽老夫人身邊丫鬟說的,三太太似乎也是這麼說。」
「那就錯不了。」胡夢蝶篤定點頭,「風聲都放出來了,準是事情成了。」
徐季麟搓手,眉頭緊鎖,「這……」
「這是好事,兩家結了姻親,霍督軍跟傅總理合作,從北平到華北,還不成了他們的天下!你跟傅總理,總算是跟對人了!」胡夢蝶喜形於色,然而目光往薛晉銘身上一轉,旋即明白徐季麟為何皺眉,當下哈哈一笑,「人家是大人物,誰會計較那點陳年舊事。」
四少亦是一笑。
胡夢蝶琢磨著這話有些尷尬,便站起身來為他二人斟茶,一面將話頭引向今天的戲。直贊那一齣《貴妃醉酒》唱得好,不愧是名角兒,《金玉緣》也是極好……
「都是好戲。」四少接過話音,若有所思地笑笑,「這最好的一齣,還是《將相和》。」
「有嗎?」胡夢蝶隨口問,「戲單上沒見有這一齣。」
「都唱完了。」四少站起身來,拂袖撣一撣衣襬,似在自言自語,「戲聽過了,我也回去了。」
可蕙殊坐著不動。
「小七?」四少微微皺眉。
蕙殊坐得端端方方,毫不客氣將他頂了回去,「我想聽的戲還沒開唱。」
傅府宴罷,賓客魚貫告辭出來,天色已黑盡。
徐氏夫婦住在城中,與薛祁二人所居別墅相隔路遠,便在傅府分道而行。
司機在前面沉默開車,後座上蕙殊與四少也一言不發。
「她走時,你是想去見她的吧。」蕙殊打破沉默。
四少不語。
「我不肯走,是不是很不識趣。」蕙殊笑笑。
他平靜地目視前方,緩緩道,「我若想見她,誰也阻攔不了。」
蕙殊語窒。
「對不起。」她咬唇,將臉側向車窗,「當日貝兒說得很對,我太天真,想得太容易……這樣的秘書,我終究做不來。」
「好。」四少終於開口,「三天後,我離開北平,你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