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和賓客都在,當家主母私自離席,這似乎不大得體。
只過了片刻,卻見傅總理也起身離開,往老夫人那兒去了。
座中眼尖心活的不只胡夢蝶一人,很快賓客間嘈嘈切切,都覺出奇怪。
老夫人的座席四下有屏風垂簾隔著,誰也瞧不見裡邊怎麼了。
有好事者暗自嘀咕,莫不是老夫人貴體違和……此時戲臺上剛唱完一齣《鳳還巢》,今兒點的都是老夫人喜歡的曲目。下一齣《貴妃醉酒》更是美不勝收,可惜座中已無人有心聽戲。
除了薛四公子。
薛晉銘手中端一碗茶,指尖扣了茶蓋,隨著戲臺上抑揚唱腔,一下下撥著茶麵浮葉。茶霧氤氳嫋嫋,蒸得他眼神迷濛,如醉如離。
那臺上正唱到: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早東昇。
那冰輪離海島,
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
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
那戲文,彷佛勾去他六魄三魂,除卻粉墨臺上水袖漫卷、佳人醉顏,似世間別無牽念。
冬日天色陰沉沉的,剛過午後便暮雲低垂,壓得天空似要塌下來。戲樓裡外早早掛起喜氣的福壽燈籠,暖色光亮照得一切都軟綿綿,似帶上朦朧曖昧情致。
臺上貴妃掩袖銜杯,嗔一聲李三郎,拋廣袖,迴流波。
臺下眾人側目,斂聲屏息。
非為楊妃驚豔,卻是那廊前門外,僕婢挑起了垂簾,傅夫人伴著一位紫錦高領長襖,圍銀狐裘披肩的麗人款款而來。
蕙殊想要看清她容貌,只覺那豔光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不待看得仔細,傅夫人駐足側身,將她讓入內間。
影動珠簾曳曳,人若驚鴻,轉眼消失於眾人眼前。
只那麼錯眼間,恍惚只見一個顧盼眼神,風神自若,秋水湛澈。
緊隨其後,是四名戎裝侍從踏進門來。
靴聲沉沉,似風雪天開門撲入的寒風,與這一園子喜慶格格不入。
幾個傅家女眷隨在二位夫人身後進了主間,四名侍從武官在門前左右肅立,連帶著滿園子暖亮的燈光都被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喜慶裡滲入肅殺之氣。
壽宴依舊,然而靜默裡,左右喧譁都停了。
只聽戲臺上貴妃依舊還在唱著,那一齣粉墨悲歡並未因誰的出現而改變。
蕙殊沒有回頭去看四少,不忍看,也不必看,再無需從他眉目間尋找答案。
那樣的風華,那樣的身份,再不會是別人。
檀板敲,絲竹囀。
楊妃又唱:
不覺來到百花亭。
通宵酒,捧金樽,
高裴二士殷勤奉。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袖底一緊,蕙殊低眸,衣袖被胡夢蝶輕輕扯了,似乎示意她去問四少什麼。
蕙殊不應,將臉漠然側了過去。
胡夢蝶纖眉擰起,想問晉銘是不是那人,又不敢開口。能令傅夫人親自出迎,敢帶著侍從武官出入總理家宅,又有這般驚人容華……除了那個人,還能是誰。
再看四少,卻依舊端著茶,連手指輕釦茶蓋的姿勢都沒有變,目光專注於臺上,整個人都沉在戲裡,從頭至尾不曾向別處看上一眼。
屏風外有吳儂笑語,華服盛妝的三太太領著丫鬟拂簾而來,「我帶了醒酒茶,來瞧瞧七小姐酒勁兒緩過了沒有。」
蕙殊忙起身道謝,礙不過她殷勤,只得喝了兩口濃釅的苦茶。
見四少聽戲聽得入神,三太太掩口笑,「薛四公子被貴妃娘娘勾去魂魄,連身邊佳人也顧不得了。」胡夢蝶陪著她笑了幾聲,蕙殊卻木無表情。正尷尬間,四少回首看向三太太,「夫人是吳地人氏?」
她口音裡帶了幾分吳語的婉轉,卻向來以自己鄉音未褪為恥,聽四少這樣講,臉色立時沉了。
然而四少卻說,「霍夫人也是吳越人氏。」
「真的?」三太太喜形於色,「我正要去見她,原來是同鄉,她可真真是大美人!」
胡夢蝶蹙眉,看她神色不像故意嘲諷,尋思她到北平登臺不久就被傅總理看上,那時晉銘已經遠去南方,料想她是不知道從前那檔子事。果然聽她又說,「原來薛四公子也識得霍夫人,這可巧,不如祁小姐與我一同過去,老太太愛熱鬧,沒準兒正想著祁小姐呢。」
「我……」蕙殊沒來由一慌,竟想不出什麼話可推拒。
他已代她答了,「也好。」
蕙殊驚鄂回頭,瞪了他,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