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很暖和,蕙殊脫了大衣仍覺有些冒汗,也不知是熱汗還是冷汗。
幾名侍從立在車廂門口,沉著臉色,沒人同她說話。
難道真是事情有變,今日已走不掉了麼。
蕙殊忐忑,片刻前是戀戀不捨離開,此時箭在弦上卻又害怕走不掉。
恍惚裡覺得背後有巨口張開,有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
猛然間火車鳴笛,轟然咆哮,震動沿鐵軌一波波傳來。
那送行的幾人終於退後肅立,兩側列兵同時立正敬禮。
霍夫人緩步登上專列,在車門回頭微笑致意。
車門關閉,火車啟動,徐徐向前馳去。
就這麼走了?
許副官和那位霍公子呢?
蕙殊迷惘,心知事情發生了不妙的變化,卻茫然不知所措。
霍夫人上車之後便只在自己的車廂裡,並沒有過來,她的車廂與蕙殊所在車廂相隔,中間有侍從守衛,門也緊閉著。
蕙殊無奈,在車廂內不安地踱了幾步,也只得悶悶坐下來。
火車卻是越馳越快,一路鳴笛,白色蒸汽從前方滾滾吹來。
車窗外刷刷掠過高低起伏屋舍,漸漸不見屋脊,轉入樹叢田野。半空中凌亂霰雪也漸變作雪片飛舞,打在車窗上,清晰可見六出稜花……北方清晨的天空下,蕭瑟原野撲面而來,蒼黃大地即將被飛雪覆蓋。
鐵軌哐當,敲得蕙殊心神彷徨,一時間霍夫人的身影與四少的面容交替掠過眼前……「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古句無端兜上心間,不知是映了誰的景。
胡思亂想之際,火車搖搖晃晃,幾時緩下來也不知道。
待汽笛聲響,蕙殊才驚覺火車竟停了。
車窗外是茫茫原野,巨大堆土臺上衰草雜亂,連個站臺也沒有,只有一條泥濘路通往遠處一片破敗屋舍。蕙殊跳起來,正欲問侍從到了哪裡,為何停車——卻在此時,驚見那泥濘路上塵土揚起,高低荒草叢中,有一輛汽車飛快駛來。
【卷二】一程歸雁致君纏綿
九記:煢煢影·悵悵思
泥濘路已到盡頭,車子在不遠處停下。
身後包廂的門也在同時滑開,神色憂急的霍夫人匆匆走出來,髮髻挽起,褪去黑貂大衣,換回一身輕簡衣裝,婀娜中別具傲岸。她從車窗望出去,眉頭緊蹙,「怎麼只有一部車子趕到……派人下去接應,留心附近安全。」
「夫人放心,這兵站已廢棄好幾年,平日沒人往來。」侍從眼尖,驀地看見車上有人下來,「您瞧,那不是公子嘛,還有許副官!」
車裡果真下來四個人,開車的就是許錚,其餘兩名侍從將一人左右簇擁,大步朝這裡趕來。
一隊衛兵下了火車,迅速迎向他們。
「許錚受傷了!」霍夫人語聲一緊。
蕙殊驚愕望去,見許錚捂著胳膊,半邊袖子染紅,不由大驚失色。
片刻後只聽得靴聲橐橐,許錚當先一步跨進來,叩靴道,「報告夫人,屬下完成任務!」
「其他人呢?」霍夫人神色微變。
許錚咬牙,「其餘人,全部留下斷後。」
車廂內一片凝固般的沉默。
良久,目光霍夫人從許錚臉上移到他染血的胳膊,再移向車窗外衰草連天,唇間喃喃吐出一句,「凶多吉少。」許錚抬頭欲說什麼,霍夫人已深吸一口氣,斷然道,「開車,叫司機全速行進。」
「是!」侍從肅然立正。
「讓隨行醫生過來看看,許副官傷得不輕。」霍夫人走近許錚,檢視他傷勢,卻自始至終不曾理會許錚身後那人,彷彿根本沒有瞧見那樣一個人站在眼前。
蕙殊的目光早已被那人牢牢牽引。
儘管身披大衣,領子和長圍巾將面容遮了一半,仍可見凌亂黑髮下的挺秀輪廓、漆黑眉色和一雙極大極黑的眼睛。這人身量很高,在左右衛兵的簇擁下,愈發顯出清瘦。頭髮像是許久沒有修剪,散在肩頭,落拓裡顯出幾分憔悴。
他也一言不發看著霍夫人,眼睛生得秀美,睫毛濃密,目光卻顯出陰鬱憔悴。
心中隱隱已知道這人是誰,可蕙殊卻不敢相信,這少年就是大督軍霍仲亨的公子?就是傳聞中驕橫跋扈,令霍夫人顏面掃地的霍子謙?
霍夫人卻已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車廂。
許錚忙出聲喚住她,「夫人!」
她漠然回過頭來。
許錚尷尬地頓了一下,不得不將霍子謙身上大衣掀起,露出被綁縛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