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官在站臺擋駕,稱夫人路途疲憊,需要休息,恕不見外客。
一干官員面面相覷,就這樣被拒之門外。
差人從醫院打聽,得知入院的有兩人,一位是陪伴霍夫人的女伴,另一位是個侍從。那女子並無大恙,只說喉嚨疼,看來十分嬌氣;侍從卻受了不輕的外傷。
兩個都是無關緊要的人,霍夫人卻待他們十分周到,不但親自送二人到醫院,還留下侍從照顧。到底是大督軍夫人的派頭,連侍從也強橫之極,對探訪者一概回絕,不許人打擾。
入夜漸漸下起雪來,城中寂靜無聲,偶爾有一兩聲犬吠起伏。
霰雪如米粒般迴旋在風中,撲打上窗紙,簌簌有聲。
北方小城裡家家戶戶慣於早睡,不到夜半時分,街巷裡燈火便次第熄了。
住在巷尾的一戶人家剛剛歇下,卻被一陣窸窣腳步聲驚醒。
當家的聽得蹊蹺,披衣到窗下,撐開一道細縫窺望。
昏昏夜色裡,一行人影正迅速穿過巷子,沿著城牆根而去,無聲沒入一扇門後。
那正是醫院後院的小門。
三層高醫院,有房間依然亮著燈,橘色燈光在寒夜裡分外醒目。
門廊前一盞風燈被吹得忽明忽暗。
走廊外侍立著全副武裝的衛兵,佩槍在身,面無表情。
一名值夜的護士走近盡頭那間病房,按例想要進去查房。
門口衛兵卻攔住她,眼神像刀子落在她臉上,令她不敢踏進一步。
匆匆腳步聲從走廊彼端傳來,幾名戎裝軍官大步而入,風氅緊裹,肩上頭上帶進來外邊的落雪。護士瑟縮退到一邊,眼見為首的軍官昂然在病房門前立定,「報告!」
「進來。」裡頭女子語聲冷淡而柔美。
護士覷著推門的機會,朝內張望了一眼,隱隱瞧見個婀娜身影,風儀入目難忘。
只這麼匆匆一眼,房門又被掩上。
窗簾密密遮掩,外面風聲呼嘯,天色已是漆黑。
許錚壓低聲音,「夫人,都準備好了!」
念卿一言不發站在窗邊,從簾子間隙看了看外邊,「雪越下越大了。」
她轉過身,已換上平常人家的藍花布襖,頭髮向後綰起,「子謙還發著熱,這種天氣能否捱得住全看他自己了。」許錚臉色也沉重,「我看那刀傷,是專用來刺殺的軍制匕首,公子受了這樣的傷仍能堅持到現在,著實令人佩服。」
念卿欲言又止,肩頭因心緒起伏而有些發顫。
雖不著一語,許錚卻明白她心思,「夫人不必自責,公子這樣隱瞞,也是為大局著想。此事全怪屬下失職,如果提早趕到便不會被人趁隙動手。」
「不怪你。」念卿搖頭道,「都是我大意,一心只提防傅家,卻未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若再遲些說出真相,我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怕那時做什麼都晚了!」
念卿止住語聲,咬了咬唇,肩頭卻仍微微顫抖。
跟在她身邊這麼久,許錚還是第一次見夫人如此失態。
即便是三年前,她以伶仃之身獨對狂瀾,九死一生間周旋,也不曾流露此時的彷徨。
許錚忍不住踏前一步,「夫人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氣在,絕不令夫人受半分委屈!」
念卿卻是茫然一笑,「你也瞧出我在害怕麼……你知道我怕什麼?」
許錚低了頭,欲言又止。
「他,知道你去接子謙的時間。」念卿垂下目光,直直盯著自己指尖,手指無意識握緊又鬆開,「東郊偏遠,我離開之後,他有足夠時間通知佟帥……你半路被阻截,剛好在那之後。」她臉色蒼白,目光散亂,言語條理卻仍頑強地保持著清晰,「侍從們不可能有差錯,否則我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傅家走漏風聲大有可能,但途中你被攔截又要怎麼解釋?旁人豈能神機妙算,猜到我會夜訪徐宅,猜到你從東郊出發……若是差錯出在這關節上,那便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我也想過。」許錚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將一雙濃眉緊緊擰起,「您知道的,我對薛四公子素無好感,可若真是他出賣了您,那他,他演戲也未免演得太好……」
薛晉銘對夫人的愛慕是人所皆知的秘密,但第一次從許錚嘴裡挑明瞭說出來,仍令他面紅耳赤,似犯下了對督軍極大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