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睜眼,抓住了她的衣袖,拽在手中再不放鬆。
念卿下意識想要抽出袖子,卻又頓住,再看他已合上眼沉沉睡去,唇邊有孩童般恬然的笑。
趁著艾葉湯還滾燙,念卿拿手帕浸了,不停為他擦拭胸膛後背。又替他繫好襯衣,將被子嚴嚴實實捂好,這才覺察自己手指被熱湯藥燙得紅腫,火辣辣作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子謙冰冷手腳開始回暖,額頭滲出微汗。
忽聽他迷迷糊糊說著什麼,念卿凝神聽去,像是三個字的什麼膏……直至他反覆嘟噥,才令她反應過來,是在說「桂花糕」。
就是桂花糕,仲亨曾說過,子謙幼年愛吃桂花糕,當初還特地吩咐下人為他做過。可惜直至離家,子謙也不領父親這份心意,一口也沒嘗過。
從昨天到此時,水米未進,難怪他迷迷糊糊念起這桂花糕。
病裡若知道餓,便是天大的好事,念卿欣喜不已,忙叫進侍從,吩咐找些吃的來。可這天寒地凍的夜裡,翻遍灶房只找到半缸粳米,一些菜乾。
念卿只得挽了袖子親自下廚煮粥。
侍從都是行伍之人,眼看幫不上手,便將夏家閨女鬆了綁,帶來灶房幫忙。念卿看她惶惑不安模樣,端茶遞水卻很是麻利順從,便和悅地問起她名字年歲。
「我叫四蓮。」女孩兒怯生生低著頭,「剛滿十八。」
念卿攪粥的手不覺緩下來,側目看去,十八歲的少女亭亭玉立,濃鬢如雲,烏黑長辮垂下肩頭。似此如花妙齡,尋常女子該想些什麼,卻是念卿永遠沒有機會知道的……未經含苞便被迫一夜盛放的罌粟之花,少時喪母,含冤殺人,身不由己零落為風月棋子。
如今想來恍若一夢,那些事,已遙遠得好似前世。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她已是重新活過來的霍沈念卿。
那名喚四蓮的少女也在怯怯偷眼打量她,雖在身後幫忙,卻離她三步距離,不敢接近。
「你念過書麼?」念卿微微一笑。
「從前跟哥哥們念過一點。」四蓮細聲回答。
「家裡還有兄長?」念卿留神問。
四蓮默了一刻,低低道,「都不在了。」
念卿蹙眉,探究目光裡的銳利,迫使四蓮澀然道,「那年北上逃戰亂,爹跟三個哥哥患了疫病,一下子都沒了……」
一時間,念卿也沉默了,看著這黯然少女,不覺低低嘆口氣。
「這麼說,你是跟著你娘改嫁到這家來的?」念卿柔聲問,「你們原是南方人?」
四蓮點頭,「我家在虞縣。」
念卿知道那個地方,點了點頭,「難怪聽你說北方話帶些口音,虞縣是好地方,怎麼會到北方來避戰,北方只有比南方更亂的。」
「那年北方鬧復辟,我爹說,革命黨來了天天打仗,日子更不好過,還不如皇上在的時候……」四蓮驀地頓住話語,自悔言多,惴惴窺看念卿神色,不敢再說什麼。
念卿手裡長勺依然緩緩攪動米粥,臉色平靜,「你爹是做什麼的?」
「教私塾。」四蓮遲疑了下,喃喃道,「他原本是喜歡革命黨的,那年還帶頭到鎮上絞了辮子,可後來打仗打個沒完,總是不消停,唉……」
念卿沒有說話,沉默攪著那一鍋漸漸散發清香的米粥。
「人回來了!夫人!」
院子裡紛亂動靜與侍從焦切語聲,令念卿驀地抬頭,恍惚神思剎那間收回。
飛雪捲入柴門,先前隨許錚同去接應蕙殊的侍從,只得一人倉促趕回。
那人邁進屋來連氣也顧不得喘,張口便是一句,「許副官被捕了!」
念卿手中木勺險些驚落。
「還有祁小姐。」侍從喘著粗氣,「也被城裡駐軍帶走,連同專列一起被扣下了。」
「許錚……他怎會這麼大意!」念卿驚怒失色,將木勺一擱,急急斥問,「究竟出了什麼變故,你可瞧清楚了,當真是城裡駐軍動手?」
侍從立定,「是的,許副官引追兵抓捕他與祁小姐,命我趕回報告夫人,城裡情況有變,咱們已陷進重圍,四面受敵。現在只能將計就計,由祁小姐與他假扮您和公子,暫時瞞過外間耳目,趁這機會,您與公子務必儘快離開城裡!」
念卿倒抽一口涼氣,沉聲問,「城裡情況有變是什麼意思,他探聽到什麼?」
侍從略遲疑,「怕是北平內亂了。」
「內亂?」念卿驚問,「佟帥出了事?」
侍從臉色沉重,「詳情尚不清楚,只知佟帥已棄了北平,連夜率部退回東北……眼下不知是何方人馬掌握局勢,但切斷鐵路的命令是從北平來的,城裡駐軍想必收到了阻截專列的指令,如今已聽從北平差遣了。」
本已是一團亂麻,雪上更添嚴霜。
許錚與蕙殊身陷囹圄、難測吉凶,外頭天翻地覆也不知是什麼光景,子謙卻仍病得迷迷糊糊,念卿低頭撫上額角,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心下一片茫然,晃悠悠似踩在虛空,無處可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