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銘。」念卿握住了他的手,唯恐他不知她在何處。
「嗯。」他應了聲,蹙起眉心,眼眸一動不動地看她,彷佛看著無盡空洞。
念卿再也受不住,猝然閉上眼,心如萬針攢刺。
「哭得像個兔子,真難看。」
他慢悠悠開了口,看著她驚喜睜大的眼,惡作劇般微笑,「早知你這個樣子,我就不看了。」
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望進去,像墜入無底湖泊。
那最深處的漩渦緩緩擴大,漫過雙足,漫上腰際。想退後已動彈不得,眼看著碧藍的水湧上,潮汐逼近,漩渦捲住雙腿,溫柔地將她曳向水底……
「不!」
念卿一個激靈醒來,茫然睜大眼,胸口竟真有溺水般的窒迫。
緩緩擁衾坐起,喘息仍急促,心跳不可平息。
怎會得來這樣詭譎的夢,念卿按上額頭,只覺頭痛欲裂,天旋地轉。
窗外天色已濛濛發白,一夜濃醉未褪,竟想不起是怎樣回到房間的。
太久沒有放任地喝過酒,以她這般酒量,竟也醉得人事不知。
昨夜因子謙脫險、仲亨起事、晉銘復明,三樁喜事突然而至,在彷徨等待了太久之後,巨大的喜悅令人歡欣若狂。晉銘執意讓蕙殊找了酒來,定要與她不醉不休。他傷後不能飲酒,便由蕙殊代飲……念卿揉著額角失笑,想不到祁七小姐酒量驚人,簡直是天生的女中豪客。
想來蕙殊也醉得不輕,只怕這時還在酣睡。
念卿有些不放心蕙殊,起身略作梳洗,連大衣也未披,鬆鬆綰起頭髮,便去敲隔壁房門。走廊上的警衛卻說,祁小姐一早出去了。
「這麼早去哪裡?」念卿愕然。
「薛先生說要看梅花。」警衛立正回答,「祁小姐陪同他一起。」
這兩人……念卿微怔,不覺失笑。
醫院後園有大片梅林,這幾天已綻開初蕾,夜裡風過,暗香潛入窗牖,引得晉銘昨晚就想尋芳而去,想來這幾日早已悶得不耐。晨風穿過走廊吹得鬢頰生涼,念卿轉身回房,想披了大衣去尋他二人。
指尖觸上門柄,宿醉昏沉的腦中驀然有一線清明,剎那念動如電。
「晉銘!」念卿一震,轉身奔下樓梯,匆匆穿過兩棟小樓間的連廊,朝四少所住的病房奔去。這西側的小木樓是臨時隔出來,只住了她與蕙殊,以保障安全。四少獨自住在東樓病房,他雖未明說,她卻知道是出於避嫌之心,他為人考慮向來周全……木樓梯被踏得咚咚作響,念卿一口氣奔過迂迴走廊,直奔到病房門前,將門猛地推開——
藏藍窗簾被風微微吹動,空蕩蕩的房間裡,潔白床單一塵不染。
枕上撫得平整,正中一隻猩紅絲絨小盒,玲瓏醒目。
劇跳的心在這一刻陡然沉了下去,念卿緩緩走近,將絲絨小盒拿起,開啟。
比猩紅絲絨更深豔的,是靜靜躺在盒中的一對鴿血寶石。
那豔絕光采,世無其二,是真正會奪去人心的魔魅。
似曾相識,卻又前所未見。
病房的門被推開,護士鬱文進來,見念卿神色不對,便笑道,「別擔心,他們下去散步了。早晨空氣好,多走走也是好的。」
「走了多久?」念卿顫聲問。
鬱文怔住,「有一會兒,今天薛先生起得格外早……」
她話音未落,只見念卿發足奔出門去,頭也不回奔下樓梯,薄呢裙角揚起在樓梯轉角。走廊上的守衛慌忙追上去,急聲喚著「夫人」、「夫人」。
鬱文自驚愕裡回過神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忙追到視窗張望。
積了一夜雪的院中,落梅飄灑,清晨陽光淡薄。門裡門外依然守衛森嚴,梅林中卻沒有人,整個院裡都不見薛先生與祁小姐的身影。鬱文退後一步,心下震動,升起不妙之感。
念卿追出醫院,不顧侍從呼喊,一口氣追到數百米外,追出巷口,追上行人漸多的街上,直至再也跑不動……地上積雪滲入單靴,浸溼了裙襬。茫然駐足四顧,念卿急促喘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寒風颳進喉嚨,似刀子剜割。
幾個侍從一路惶恐跟著,不敢勸阻,不敢問——這二位都是夫人的朋友,行動自由不受限制,守衛只道他們是在巷口散步,誰也未想過阻攔盤問。
「有誰看見他們走的?」念卿撫胸急喘,「往哪邊去了?」
侍從們面面相覷,有人惴惴道,「大約是往右邊走的,碼頭也是這個方向。」
念卿立刻吩咐備車,任憑侍從阻攔,只二話不說,上車便催司機往碼頭趕去。
車輪壓得一路冰屑四濺,陽光漸漸透過層雲,被雪地一映,更是白茫茫的刺眼。
那一方小小盒子仍緊扣在掌心,念卿一言不發,直覺眼睛乾澀刺痛,也不知是不是被陽光晃的。車子風馳電掣趕到碼頭,遠遠的,已見著大小船隻進進出出,入目盡是繁忙景象。
船來船往,離別送行的人群擁擠岸上。
眼前種種似曾相識,仿如昨日重現。
侍從跳下車,拉開車門,卻見夫人靜靜坐著,身姿端正,眼望著前方的碼頭,似乎並無下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