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他振臂一揚,那滿是彈孔的標語布幅展開在眾人眼前。
人群譁動,後面的記者拼命擠近想要瞧個清楚,周遭官員也大感驚詫,眼見那支離破碎的布幅上墨跡宛然,一時卻辨認不出寫些什麼。佟岑勳走上前,兩手叉腰看了半晌,一字字念出來,「內戰相煎,骨肉泣血……何時止,同根相殘……何時休。」
霍仲亨直視他,「方才來的途中,有人冒死將這幅字送到我手上。」
四下無人作聲,無數道目光匯聚在那破碎的布幅上。
「內戰相煎何時止,同根相殘何時休。」他緩聲重複佟岑勳剛剛念出的字句,將布幅雙手遞出,「這份大禮,霍某願與佟兄共享。」
佟岑勳定睛看他良久,抬手接過。
剎那間人聲如潮起,鎂光燈齊齊閃動,將夜空耀得亮如白晝。
二十記:同安樂·共憂患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報紙頭條,一開啟便撞入眼裡,是兩大軍閥戎裝並肩而立。
蕙殊嘆口氣,久久盯著照片,卻是左側不起眼處,那個站在霍仲亨身後的女子身影。
照片裡的她微微仰首,專注凝望,彷佛全世界的光彩都只在她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報紙下方刊登有她的小幅照片,和那佈滿彈孔的標語布幅。
當日蕙殊將報紙一字一句讀給四少聽時,他坐在窗前椅上,靜靜聽著,沒有言語,連一絲一毫動容也沒有。只在她讀完後,接過報紙擱在膝上,就著窗外斜陽光亮,低頭久久看著……
這已是幾日前的舊報紙了,他卻一直放在枕邊,疊得齊齊整整。
「小七?」貝兒的聲音從門廊傳來,「慢吞吞小姐,你還沒找著那本書嗎?」
「找著了!」蕙殊忙將報紙放回原處,拿起書匆匆走出門外。
清晨陽光穿過藤蔓,將金色光斑灑在四少一塵不染的白襯衣上,身側黑衣黑裙的貝兒挽著低髻,正將調好的紅茶遞給他。蕙殊揚起手中書本,「是這本詩集嗎?」
貝兒回頭看了一眼,「哎呀,不是這本。」
四少側首笑了笑,「不要緊,詩集也一樣。」
貝兒笑著起身,「那好,讓小七陪著你,我先去忙了……午間約了林醫生,你可別忘了。」
「不是安德魯醫生嗎,怎麼又來個林醫生?」蕙殊詫異插話。
「安德魯引薦這位林燕綺小姐,說是位極出色的眼科大夫,治癒過戰時許多傷患,今天是特意請她看看四少。你替他記著這事,別又跑出門去!」貝兒語速飛快,一面說一面已戴好帽子面紗,俯身在四少面頰俏皮一吻.
蕙殊還來不及細問,她已風風火火轉身離去。
「越來越像個當家主母了。」蕙殊望著她背影咋舌。
四少微笑,眉心卻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憐惜。
自從蒙先生失蹤,至今生死不明,家中唯他一個獨子,母親年事已高,若非貝兒及時趕回,偌大家業只怕已潰亂成一盤散沙。回到香港的貝兒獨撐大局,親自掌管生意,同時派人繼續搜尋,不放棄尋找蒙先生下落。蒙老太太經受失子之痛,臥病不起,也全靠貝兒照料。婆媳間多年怨隙,消弭在相依為命的情分裡。
蕙殊與四少的到來,令苦苦支撐的貝兒仿如得見親人。
然而再次見到貝兒,時隔不到半年,蕙殊只覺她容貌依舊,眼底卻平添風霜。回想起在雲頂賭場的時光,三人言笑晏晏,彷佛仍是昨日。如今貝兒寡居,四少眼傷,彷佛人人都面目全非,唯獨蕙殊自己,還不曾改變。
真的不曾改變麼。
四少語聲打斷蕙殊的恍惚,笑著問她,「拿的什麼詩集?」
蕙殊呆了一呆,拿起詩集看看,「《吉檀迦利》,從哪一首念起呢……」
四少搖頭笑,「不必唸了,這本早已記得爛熟。」
「啊,那我再找本小說來唸給你聽……」蕙殊傷腦筋地想,有什麼小說沒讀給他聽過。他卻淡淡開口笑道,「你和貝兒的心思,我知道。」他笑容平靜,「你們不想我關注報紙上的事情,找些風花雪月的東西,想我忘記煩惱……你真相信我會忘麼?」
蕙殊怔怔說不出話來,喉嚨似被堵住。
他一字字道,「我遲早要回去,你們是知道的。」
走廊一端傳來輕微腳步聲,僕傭送來今日的報紙。
四少立刻側過頭,薄唇抿起,身子從藤椅中微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