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知那日徐季霖為何將她帶在身邊,以致被她趁隙奪槍,鬧個魚死網破……」這本是眼下沸沸揚揚的事件,當事人更是往日相熟之人,諸位夫人各有各的訊息來路,一時間說起這胡夢蝶案,有人質疑、有人同情、有人義憤填膺。
冷不丁卻聽洪夫人問,「霍夫人也認得這位徐家二太太麼?」
念卿抬眸,微微一笑,「我孤陋得很,此次到北平才聽聞胡夢蝶的名字,人卻無緣得見。」
洪夫人噢了一聲,也不言語,只嘆口氣。
身旁便有人接過話頭問道:「霍夫人如何看這案子?」
一時間眾人目光都匯聚過來,瞧著平素從不多言的霍夫人,且看她在這敏感事件上如何執言。
她輕緩開口,吳儂軟語亦講得字字果決,「我以為,這本是一樁家宅私怨,卻被佟孝錫惡意歪曲,將一個弱質女子當作政治陰謀的犧牲品。」
以她的身份,這話一說出來,已然表明立場。
這不僅是霍夫人的意思,自然也是霍仲亨對佟孝錫的態度。
壁爐烘得一室如春,洪夫人託了溫熱的茶盞在手心,不覺有些微汗。
顯然霍仲亨不會如佟孝錫所願,且將他出路已封死,然而霍夫人將這事引到她頭上,暗示她以女子同濟會的名義出面聲援斡旋……那佟孝錫雖不見得肯買她的帳,但若想日後留一條退路,總要給新內閣總理三分顏面。況且女子同濟會有外國公使夫人們的支援,佟孝錫所仰仗的日本人想來也要顧及外交影響。
洪夫人垂了眼,將手中茶蓋一下下刮過青瓷杯沿,斜斜裡看向念卿。
美人如玉,難得如此有情有義。
外人不知她為胡夢蝶案暗中周旋倒也罷了,這其中隱情又怎瞞得過她的靈通。
賣這麼一個情面給霍夫人,換她對女子同濟會的支援,這筆交易看來是做得過。
樓梯上腳步聲咚咚,在這寧靜的午後,足以將整棟樓的人驚動。
蕙殊跑得太急,全然顧不得仕女風度,一手將裙襬提了,直衝到四少臥房門前。
不待抬手敲門,門已從裡面開啟,貝兒站在門口瞪圓一雙碧琉璃似的眼,「輕點兒,裡面林大夫……」她話未說完就被蕙殊劈面打斷,只聽蕙殊上氣不接下氣嚷道,「好訊息,有好訊息了……」貝兒一呆,便聽身後傳來四少疾問,「小七,什麼訊息?」
然而另一個比他更嚴厲的女子聲音也傳來,「別動,你給我躺好!」
越過貝兒肩頭,蕙殊這才看清房裡還有一個人,正是給四少治療眼傷的林大夫。
仰躺椅上正接受檢查的四少已聞聲坐起,將湊近臉上的檢視燈一把推開,這一來卻惹惱了身旁的林大夫,不由分說按住他胸膛,喝令他躺回去。
難得被人呵斥的四少一時怔了,看著這位年輕大夫秀雅卻嚴肅的臉,只得默不作聲躺回椅上。
貝兒也忙上前按住他肩頭,「明天就要手術了,千萬要讓醫生仔細檢查,這可出不得半點差錯!」
林大夫聞言抬頭,揚了揚略顯疏淡的眉,目光雖冷淡卻充滿身為醫者的威嚴。
貝兒暗悔說錯話,當面提起「差錯」,豈不是質疑醫生的水準。這位林大夫以女子之身躋身醫界,其心氣之高也與醫術不相上下了。林大夫卻並未再看她一眼,只利落地收起診具,「病人狀況很好,用藥後炎症已經消除,明天可以手術。」
「手術後恢復還需多久?」四少聞言不見欣喜,反流露一絲不耐。
林大夫冷冷答道,「隨你自己。」
這答覆嗆得四少頓時啞然,貝兒同蕙殊更是面面相覷。
卻聽林大夫不緊不慢說:「你若肯配合,休養用藥得宜,三五日也許好得了;你若喜歡折騰,拿自己眼睛不當回事,耗個三五月也未必全好。」
貝兒看看四少無奈表情,復又看看林大夫的冷臉……身旁蕙殊卻已沒心沒肺地笑出聲來。
四少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礙於禮節,起身含笑將林大夫送至門口。待貝兒親自將她送下樓去,四少才驀然轉過身來,一個爆栗敲在蕙殊頭上。幸虧他眼傷未好,模模糊糊失了準頭,被蕙殊敏捷躲過,舉起報紙護在頭頂嚷道,「趕著來將好訊息告訴你,倒換來一頓打,有這麼欺負人的?」
「到底什麼訊息,是不是夢蝶……」四少笑容隱去,顯出從容態度之下的忐忑,只問得半句就止了聲。
因為蕙殊的笑聲已打斷他的問話。
「是的是的!夢蝶姐的庭審被押後了,說是證據未足,暫緩審理!」蕙殊喜不自禁,將手上報紙高高舉起給他看,雖知他看不見,卻恨不得讓他嗅到油墨香裡的喜氣,「霍夫人真真厲害極了,她在電報裡叫你稍安勿躁,切莫動身,待五日後再見分曉。我原本也是存疑的,想不到她果真說到做到,分毫不差!這下夢蝶姐有救了,至少保住了命,營救她出獄定是遲早的事!」
四少彷佛是太過意外,臉上竟沒有一絲笑容,沉默良久才低低問了聲,「她……如何辦到的?」
蕙殊搖頭,報上新聞語焉不詳,只模糊寫道——陷入僵局的徐季霖遇刺案忽有轉機,以總理夫人洪嶽佩華為首的婦女同濟社公開批評此案,發起集會聲援胡夢蝶,譴責佟孝錫妄顧公正,以強凌弱之行為,其他各界也紛紛關注此案進展……鑑於徐季霖遇刺一案眾說紛紜,主審官員認定目前證據未足量罪,宣佈暫緩庭審,犯人收押在監,因病就醫於東橋醫院。
「看來霍夫人已將夢蝶姐救出監獄,因病就醫也是緩兵之計吧。」蕙殊欣喜道,「幸好你聽了她勸,待你眼傷治癒,那邊人也救了出來,真是再好不過!」
四少一言不發,目光微垂。
蕙殊住了口,不知自己說錯什麼,也不知四少臉色為何如此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