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謙毫不示弱地昂起頭,「我來從軍。」
「從軍?」霍仲亨濃眉一揚,上下打量他,「來做少帥賺風頭麼?」
念卿在一旁嗔視他,他也視而不見,冷冷卸下風氅,在沙發上坐了,銳利目光審視子謙如老鷹俯視爪下的兔子。子謙臉上漲紅,卻梗著脖子不看他,目光越過他投向身後牆壁,硬聲重複自己的話,「我來從軍!」
霍仲亨不屑地冷哼一聲,卻被念卿從身後按住了肩。
「仲亨!」念卿當著子謙的面不好多言,只輕搖他肩頭,「子謙遠來勞頓,讓他先休息吧。」
「父親,我是來從軍的。」子謙卻又開口,「男兒本該從軍報國,這次回去之後我已想清楚,願隨父親征戰,報效家國!」
霍仲亨冷冷審視他,「想清楚些什麼?不去鬧遊行了?」
子謙緘默半晌,緩緩將頭低了,語聲生硬,「從前我做錯過一些事,請父親原諒。」
他這般桀驁的性子,能當面直言認錯,著實不易。
念卿望著這倔強少年,欣然微笑,心中不經意想起與他年歲相差無幾的念喬。
他已迷途知返,可是念喬呢,她還有脫離深淵的機會麼。
霍仲亨峻嚴目光總算稍有和緩。
「既然這麼想從軍打仗,那就試試吧,我看你能熬幾日。」他語聲仍冷,目光卻已有了淡淡暖意,「不過你給我記住兩條,第一不得以霍子謙這身份自傲,去到軍中,最好忘掉你老子姓什麼!」
子謙哼一聲,以不屑表情作為回應。
霍仲亨厲聲又道,「第二,你若行差踏錯,照樣軍法從事!」
子謙大聲應答,「是!」
廿六記:興干戈·全玉帛
總理府四下早早戒嚴,軍警將新聞記者全部驅逐,來往道路戒備森嚴。
今晚宴會聚集中外名流顯達,總理府內外佈置得輝煌錦繡,燈火照徹夜空,悠揚樂聲遠近可聞……如此盛大喜氣,卻被軍警嚴陣以待的肅殺沖淡了幾分。車子轉彎,駛入總理府門前,璀璨奪目燈光照入車中,遠近光影晃動眼前,子謙皺眉,十分不適這驟然而至的聚光。前面那部黑色車子徐徐停穩,子謙所乘的車緊隨其後停下。道旁警衛齊齊持槍敬禮,侍從官跑步近前將車門開啟,抬手敬禮,肅立在側。
霍仲亨從車中下來,側身將手伸給念卿。
耀目光亮從後方斜照,將他挺拔身影長長投在階下。
侍從開啟車門,子謙一抬頭望見父親一身深青色元帥禮服莊重挺拔、綬帶織金、佩劍在身,燦亮勳章昭示煊赫戰功……念卿挽了他臂彎,紅衣似火輕裘如雪,仰臉朝他淺淺一笑。他低頭看她,側臉暈上柔光,笑容如醇酒。
子謙立在車門邊看得怔了,被身旁侍從低聲提醒才回過神來,低頭整了整領結,走上前去喚一聲「父親。」
霍仲亨點了點頭。
念卿含笑看過來,欣然讚賞目光令子謙臉上一紅。
身穿黑色夜禮服的子謙立在燈火絢爛中,玉樹臨風姿態與往日桀驁不同,別具一番清貴氣度。他薄唇輕抿,在仲亨面前總有一絲孩子氣的緊張——今日是霍公子第一次與霍仲亨夫婦公開出席社交場合,且是這樣隆重的場面——但對於桀驁不馴的子謙,再多的大人物也不見得能令他緊張,他的不安,是隻恐在父親面前表現得不夠好。
來自父親的關注,是他一直珍惜並渴望的,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都無法改變這事實。
少年青澀,曲折心思,念卿懂得。
在車上,她對仲亨柔柔耳語,「對他好一些,他還是個孩子。」
他板起臉問,「你幾時也開始替這混小子說話?」
她伏在他肩上笑,「我們早已和解。」
他哼一聲,眉梢眼底掩不住的欣慰盡落入她的眼底。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子謙,身量比起父親只略差半頭,已是翩翩風采的青年男子。霍仲亨深深看著他,卻似乎不知如何與自己兒子說話,又是冷冷一句,「愣著幹什麼?」
念卿的指尖在仲亨掌心輕輕叩了叩。
於是霍仲亨低咳一聲,語聲和緩下去,「走吧。」
子謙看念卿一眼,垂下目光,跟在他們身後半步之遙,隱隱聞到一縷熟悉暖香,彷佛是她的香水味道,嫋嫋似一隻看不見的蝶,在人鼻端心上撩撥……眼前浮光掠影,卻只見她裙袂翩躚。
大廳裡光亮驟盛,層疊光環遮蔽了男女面目,只聽得曲聲人語如潮湧至面前。
一聲「霍督軍到」,令全場驟然一肅。
子謙抬起眼來,四下裡無數雙驚詫探究目光如雨似箭落在身上。太過眩亮的燈光,令他看不清每個人的面目,只有一道道目光逼前迫後,令人無所遁形。
父親的身影卻如一道屏一座山,將他安穩地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