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師團抵達東南咽喉重鎮,尚未來得及佈防,即遭到迎頭痛擊——新任師長許錚早已率部在此待命。南方政府也派出艦隻,以保護民眾為由,從港口向佟系駐軍之地開炮。
在這合圍夾攻之勢下,霍仲亨親率部眾長驅直入,首當其衝的目標並非北平,而是盤踞北方的大小軍閥——凡退守自保、不聽從號令的各股地方軍隊,均被視同佟孝錫餘黨,一律武力拿下,就地撤銷編制,長官免職。
起初尚有寥寥抵抗,其餘小股軍閥見勢不妙,紛紛棄甲保命,宣佈服從新內閣,接受整編,被納入霍仲亨麾下。不到月餘,北方大小軍閥已紛紛歸附,死守北平做困獸之鬥的佟孝錫,徒然把持著手中的北平內閣,卻儼然已成光桿司令,北平內閣也成空殼。
然而,困獸餘勇尚存。
握在佟孝錫手中的是一支純日系裝備的悍勇之師,武器精良,由日本顧問團教官特訓,是佟岑勳經營多年的王牌,一度橫掃西北,未逢敵手。
將這支部隊送到霍仲亨的鐵齒之下,眼睜睜看著兩支精銳交戰,是最令佟岑勳痛入骨髓的事。
霍仲亨的王牌之師全系德式裝備,行動迅猛如閃電,如狼群出現在戰場,以最快速度撲向對手,將一切敢於抵抗的力量撕碎。
佟孝錫兵敗如山倒的局面,幾乎沒有半分懸念。
總理府已開始籌備入主北平的慶功事宜。
對佟岑勳而言,卻絲毫沒有戰勝的喜悅。
多年心血,就此毀去,一手培養起來的精英是被自己親自送到霍仲亨手下做了炮灰。
經此一役,他是再也沒有家底可與霍仲亨一爭高下。
然而,霍仲亨似乎總要與他開玩笑,行事偏要出乎他的意料。
今日一大早傳來的訊息,霍仲亨部圍困北平兩日,在佟孝錫已陷入孤絕境地之時,突然於昨夜撤出西線,使佟孝錫得以趁機突圍,率殘部往西北遁逃而來。
門外傳來一聲嘹亮的「報告——」
佟岑勳背向門口坐在椅上,頭也不回,悶悶抬了抬手。
一身戎裝的霍子謙大步邁進門來,立正站定。
佟岑勳緩緩起身,將手中那一紙電文遞給他,略顯肥壯的身形似乎比往日遲緩了些。霍子謙接過電文來迅速看了兩眼,臉上微露詫異之色。
「你認為你父親為何這樣做?」佟岑勳單刀直入地問他。
霍子謙想了一想,沉聲答,「北平是古都,父親如果強行進攻,城中守軍做困獸殊死之鬥,必定戰火四延,殃及民眾,人文根脈盡毀。」他望向佟岑勳,淡淡道,「這必然不是父親願意看到的結果。」
自然,還有另一層意思不可能在佟岑勳面前直言。
霍仲亨沒有對佟系精銳趕盡殺絕,放佟孝錫往西北逃竄,讓佟岑勳自己來收拾這殘局,這固然是信守諾言,做到了二人以子為質的約定,卻也給佟岑勳留足了退路顏面,全然沒有落井下石之心。
君子之風,磊落如斯。
佟岑勳一言不發凝視霍子謙良久,似無聲的嘆了口氣,「你去北平吧。」
霍子謙略感錯愕,「大帥的意思是……」
佟岑勳笑了笑,「去吧,你父親那裡頭緒繁多,正用得上你。」
他凝視眼前英姿勃發的年輕軍官,仿若在他身上看見當年的霍仲亨——那個令他耿耿於懷多年的老對頭,打也打過,爭也爭過,明裡暗裡交手已不記得有過多少回合。
然則終究還是輸給他,沒有輸於戰場烽煙,卻輸於心胸襟懷。
硝煙剛剛彌散,這座歷經了無數次血火洗禮的古都已煥然而平靜地迎來有一個明媚清晨。
城牆無聲,流雲聚散,這座城市有如閱盡千年滄桑的智者,只在雲天相接之處,睜開一線眼簾,淡淡看著又一幕成王敗寇,看著一個失敗者的遠去,一個新的征服者的到來。
對於仲亨,這也是他闊別多年,終得重歸的故土。
念卿從車中望出去,望見陌生又熟悉的景緻,依稀記得不久之前才從這裡驚險萬端的逃離,然而轉眼半年,卻又跟隨她的良人重新踏入這座城池。
他一念之間,可令整座城陷於血火,也可令眾生免遭荼毒。
現在他便是這座城的主宰。
黑色座車飛馳在出城的路上,掛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車牌,隨行車輛也毫不引人注目。
沒有人會想到剛剛疾馳而過的車中,正是霍仲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