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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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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卿緩緩將口罩帶上,拖一把椅子在屏風旁坐下,隔了半個房間的距離與她四目相對。

「他很平安,傷勢都好了。」念卿輕聲說,「現在他已回到南方,接受南方政府委任的軍職。」胡夢蝶遽然睜大雙眼,望了她良久,弱聲問,「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念卿點頭。

胡夢蝶垂在床沿上枯瘦的手,不由揪緊被單,「為什麼?」

「他將家產捐贈南方作為軍費,大批軍火也一併捐出。」念卿語聲平靜,目光微垂,「他這個對外宣稱的中立者、佟帥的秘密支援者,現在已經公開成為南方的追隨者,他從軍火所獲之利益也全部歸南方所有……除此,他將正式宣佈與佟岑勳決裂,放棄在北方的鐵礦開發協議,撤銷原定的軍工廠籌建計劃。」

胡夢蝶眼中的震驚之色,隨著她話語,漸漸被迷茫悲哀取代。

念卿抬起眼來,望了她,清晰緩慢地說,「如此,他以往向南方政要行賄的舊賬則一筆勾銷,外子與他合作往來之事也得到南方諒解。」

語音未盡,她似乎還有什麼話,卻終究只是轉過臉去,朝著窗外將表情隱藏。胡夢蝶默然躺著,只看見她側臉柔和起伏輪廓和耳鬢微亂髮絲,良久地看著,心上一口怨氣忍不住也吐不出——又是為她,不單成全她,還要成全她的男人。

「他到底欠了你什麼,這樣還……都還不清?」

胡夢蝶閉上眼,幽幽吐出這一句,黯無血色的嘴唇微顫。

念卿聽著,依然側首沉默,並不回答。

「為什麼不勸止,你究竟要誤他到什麼時候?你究竟想要他……」一句恨聲未成,劇烈的咳嗽襲來,胡夢蝶猝然將臉側向枕畔,拿手巾捂了嘴,周身抽縮。可怕的咳嗽聲像是從她腔子裡引爆出來,要將這孱弱之軀炸成碎片。

念卿起身將床頭水杯遞給她,俯身欲扶她坐起。

胡夢蝶用盡力氣將她推開,水杯傾翻,潑了念卿一身的水。

「你只看到他揮金如土,風流得意,你可知道他……他……」胡夢蝶伏在床沿,無力喘息,哀切地望了念卿,「他自小就機靈,向來只有他欺負別人,沒有人能欺負到他……可他若真心對一個人好,便好得全無道理,寧肯自己吃虧也不讓人有半分委屈……」她捂了臉,淚水涔涔,再也說不下去。

「我知道。」念卿淡淡開口,垂著目光,臉上神色深深藏起,看不見一絲喜悲。

她走到窗前,背向了病床,瘦削肩頭顯出一種孤峭冷意。

「南方陸軍司令陳久善是外子的宿敵,他暗裡擴充地盤,屯購軍火,一直想借南北之爭謀取私利。若南北和談得以達成,他和一干主戰官員首當其衝便要折損巨大利益。包括他在軍政界的地位威望,也將受到外子的壓制。」念卿迴轉身,直視病床上的胡夢蝶,「和談之事擱淺多年,始終無人從中斡旋。如今外子正立於這風頭浪尖,一力推動南北政府重啟和談。陳久善卻倚仗大總統對他的信任,背後離間,趁晉銘與外子合作的證據落在他手裡,誣陷外子借晉銘之手行賄南方政要,結黨謀私,心懷不軌,以挑動大總統對外子的疑慮……陳久善曾在戰亂中救過大總統性命,如今執掌兵權,手握證據,若被他在背後狠狠咬上這一口,外子多年來推動和談的努力,恐怕就此付諸東流。」

她語聲頓住,目光深深隱有鋒芒,「晉銘興建兵工的理想在於強國,若國家一日不得安寧,縱然大興兵工,也無濟於事。我欠他的情義,此生無以為報。但若說他所作所為僅僅只為兒女私情,那未免也太看低了他。」

陽光斜移,照在胡夢蝶全無血色的臉上,將她烏黑眉睫染上淡淡金色。她半睜著眼,嘆了口氣,神色有些歡喜,又有些惆悵,「不錯,他不是那樣狹隘的人……晉銘,晉銘他早已長成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

念卿走到床前,將掌心覆在她手背,「夢蝶,我這就拍電報給晉銘,你要等著他回來,等他回來接你去南方,那裡氣候暖和,最宜養病,你會快快好起來的。」

胡夢蝶睫毛一顫,唇角漾起甜美笑意,眼睛闔上,呼吸漸漸平穩悠長。

念卿見她入睡,便放輕了步子,悄無聲退出屏風外。

「他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男子。」

病床上的胡夢蝶卻夢囈般喃喃開口,閉了眼,微笑恬然,「我八歲,他九歲那年,他對他父親說,長大了要娶小蝶做太太……表姐夫狠狠罵了他,要他改口叫蝶姨。他不肯,往後也從沒叫過……少年戲言,他是早已不記得了,我也在徐家過了這麼些年,原以為全都忘了,這冤家偏偏又回來,瞧著他,我真是歡喜……」

【卷四】蕭蕭落木滾滾逝水

第廿八記(上)

北平城中第一支桃花綻開的時候,這場戰事的硝煙痕跡也平息在一派昇平景象裡。

在霍佟聯軍的威勢之下,北方各地散潰軍閥紛紛棄戰歸附,宣佈服從新內閣,擁戴新任總理與政府。潰逃西北的佟孝錫殘部在榆林一帶撞入包圍,被迫向佟岑勳投降。蔓延四下的戰火再一次被撲熄,古老的北平城又免去一次戰火浩劫。

對於黎民而言,這是唯一值得額手相慶之事。

新內閣的上臺與北方名義上的統一,在世人看來,不過是又一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利顛覆。那些名義上宣佈了歸附的軍閥,依然保有獨立武裝,照樣在一方土地上總攬軍政大權,橫行無忌,儼然土皇帝一般。就算是那佟孝錫,也只被安了個不輕不重的罪責,撤去一應職務,押回東北軟禁了事。

見慣更替起落的老皇城,與世代生活在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對分分合合的政局早已波瀾不驚。

總理府又換了新主人,牆還是那牆,瓦也還是那瓦,只不同的是,新任總理夫人將門前的石獅子打了去,重砌了一個西式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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